“你是故意的?”
趴在栏杆上的女人头也不回地开口。
好不容易从黑漆漆的小客厅逃到露天阳台,霍莉只觉得自己现在像极了一条吐舌头的狗。
问题是,有哪只地球狗能滔滔不绝地谈论众神、群星和人们自身的命运呢?刚刚想到这点,她就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能从中得到安慰。
这样的优越感是可笑的:混血儿和长生者将普通的人类视为凡人,然而,在旧日支配者眼中,这三种人都不过被平等地看作是“尘土和影子”。
霍莉感到烦恼,然后她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尽管那步子轻得像猫。
“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
布鲁斯承认了他的小小心机,在这过分安静的夜色里,他含糊地咽下了后面的形容词,继而悄无声息地从侧面绕到了栏杆前,看着他的朋友,无声地微笑着,眼眸明亮。
“谢谢,你拯救了我。”
“那要拯救你也太容易了。”
霍莉扭头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在还有一点生气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她忽然抬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发出深沉的叹息:“你这魔鬼……”
布鲁斯欣然道:“我受宠若惊。”
“这不是在夸你,好吗?无论哪个布鲁斯·韦恩都不是省油的灯,说真的,另一个你完全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可怕……他的表现比你更像是黑山羊,我简直快要吓死了。”
霍莉冷静且快速地说完她的评价,不料却收获到了几声闷笑。
当事人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嘿!阿卡姆!”
听到这样的称呼,布鲁斯笑意不减,转身背靠栏杆,从这个角度,他只要稍微仰起头就能看见许许多多还不曾熄灭的星星,而他知道,再过一两个小时,新的太阳就要升起。
骄阳是否与众星辰为敌?
“如果他真是我的叔叔,事情会变得简单很多。”
如果他们分享着同一种血脉、同一种起源……承担着同一种诅咒,他也不必勉强自己再在诸神的赌桌前保持耐心,继续这场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希望的游戏,可惜现实告诉他,他才是那个异类,他不得不自己寻找出路,尽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他沉默下去,若有若无地叹着气,恍然间从风中听见三声夜鹰的鸣叫。
但这是不可能的,那些不能忍耐寒冬的鸟儿早就飞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旁的女人同样一言不发,但这里可没有什么保持默契的必要——布鲁斯偏过头去,才发现霍莉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两只手都揣在黑白相间的冲锋衣的口袋里,年轻女人凝视着远方,神态冷酷得像一只阿德利企鹅。
他忍住笑,蹭着栏杆靠过去,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打火机,替她点上。
“我的船长,”他压低嗓音,“您在想什么呢?”
“真贴心,”霍莉看他一眼,悠悠然吐出一口烟雾,“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请说。”
“其实我——”
之前为了向大衮复仇而向大衮发下了三重誓言,这事说来可真滑稽,所以你可以想到,现在的我感觉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悔,事实上,我觉得我离死不远了,所以你要是有什么危险的活计需要帮忙就快点说,不要浪费一个深潜者混血儿的剩余价值。
话到嘴边,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吭哧吭哧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要不然,你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