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这话要是延后几个月说一定会给人以充满希望又愉快的印象,然而现在听来只会严重破坏圣诞节的氛围,并且给节日蒙上一层不祥的面纱。
出城的队伍排得很长,他们被堵在了路上。
霍莉的手指不耐烦地轻轻敲打着方向盘,目光漫无目的地在窗外游走,雨水划过玻璃,车载电台的主持人还在对着不断上涨的华氏度和降水量喋喋不休,异常,异常,还是异常。
直到日出前都还在飞舞的雪花彻底失去了踪迹,不管是地上还是天上,小雪转小雨,小雨又很快化作毛毡般厚重的大雨,天色很暗,坐在旁边的邋遢男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侧脸,身上散发着海水蒸发后留下的腥臭,莫名让她想起了被抛在船上的大副,她的心情更差了。
“拜托,别总是盯着我,你就不能闭上眼睛给自己省点力气吗,”霍莉觉得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这肯定是睡眠不足的结果,“不管是看在尼普顿还是克苏鲁的份上。”
“我在思考,”亚瑟说,“克苏鲁是谁?”
他试着模仿了一下那个拗口的发音,很遗憾,失败了,严重变形的音节就像一根由斧头劈砍而成的粗犷十字架,他的临时队友被逗笑了——大概,女人扯了扯嘴角,用一种他听不出来是嘲笑还是夸赞的语气说道:“真羡慕你们的勇气。”
亚瑟耸了耸肩。
“克苏鲁是我们的世界的特产,一位赫赫有名的邪恶神灵,是的,你可以这么理解,”过了一会,女人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敢直呼祂的名字是因为祂还在沉睡。学者们一致认为这位伟大的旧日支配者,克苏鲁,还沉睡在南太平洋的海床上,直到世界末日那天才会醒来。”
“这话的意思是,一旦祂醒来,世界末日也就到了。”
她补充道。
亚瑟顿时展开了联想:“最近发生的事会和这个克……有关吗?”
“但愿不是,我还想多享受一会儿自由的人生呢。”
霍莉笑起来,但这是一个充满紧张意味的笑,她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忽然深吸一口气,将方向盘往一边打去,作为混乱车流中唯一的逆行者,保养得还算不错的牧马人猛的一下轧上了路边石,结实的车身摇晃着,异常顺利地开上了空旷的人行道。
尖锐的哨声响起,远处的警察挥着手向他们走来,她凝视着暴雨,神情平静地踩下油门。
“嗡——”
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疯狂地往上跳,亚瑟瞥了一眼,觉得自己太阳穴附近的血管也跟着轻轻地跳了一跳,他对这种超出常规的抢时间行为没有意见,但周围不断闪过的信号灯和电线杆的残影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剧烈的颠簸中,他降下了大约一英寸的车窗。
暴雨与新鲜空气一同袭来。
“这雨下的好大。”
提姆说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他怀疑他们两个是整个港区最后剩下的活人了,被提前警告过的居民撤离得飞快,当然,也有不愿意服从命令的刺头,这时来自暴力机关的威吓就起到了奇效,总之,当他和迪克踏入这片街区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只有空无一人的街道和路面上连成片的大水坑。
迪克看向他:“你有没有听到水的声音?”
提姆觉得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他跺了一下脚,溅起几朵水花。
“这里到处都是水,我们正被水包围。”
“我知道……我不是指这个。”
迪克说完,叹了口气,他认为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了。
“我们现在该去码头,对吧?”
他们接到的消息当然不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跑去了公司的蝙蝠老爹单方面地告知他们要远离海边,而蝙蝠家的人都知道大多数情况下要反着老爹的命令来才会有惊喜,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现在站在这里,带着受了轻伤的疲惫之躯和一颗渴望发光发热的心。
提姆点了一下头:“我觉得其他人也在赶来的路上。”
任谁也不会觉得这就是普通的气象灾害,他们都猜测布鲁斯——本世界看起来更好说话的那位——知道一些内情,可惜现在没人能联系上他,空前的自由令人产生了一种正在探索开放世界的错觉,而任务提示却要他们自己找。
所以两个人往码头的方向前进,一边移动一边能明显感知到气温在上升,以此佐证昏暗雨幕中时隐时现的嗡嗡叫的小飞虫并不是错觉——谁敢相信十二月底还有蚊子出没?他们还在路边看到了一些倒地不起的猫猫狗狗,宠物小猪,甚至于人,走近了才发现是凉透的尸体,尸体的潮湿皮毛下或皮肤上都长满了起泡的疹子,似乎是染了什么急病死的。
瘟疫。
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个词。
然而最近没听说过关于烈性传染病的报道,提姆就着极其匮乏的信息进行推测,思来想去总觉得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人为投毒,这样就能解释奇怪的天气了,飞机播撒的人工增雨剂里被混入了其他成分,细菌或者病毒,虽然这不能解释为什么大部分人都没有发病……
天色越来越黑,几乎到了不正常的地步,迪克若有所思地仰起脸,隐约从空中垂悬的巨大积雨云后看见了太阳,那很有可能是他的幻想,因为那太阳有一小块是黑的。
风突地刮了起来,商铺的雨棚上传来“砰”的一声,音量惊人。
是一块冰雹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