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的话音还没落,达米安就毫不犹豫地抄起匕首朝一只闪闪发光的羊眼睛捅去,动作狠辣,摆明了想要连带着一刀搅烂眼眶后头的大脑,“扑哧”一声响起,他意料之中地得手了,却没有预想中的温热羊血喷到脸上,男孩的瞳孔微缩,想要后撤却已不能。
他被一只人的手给钳住了,这个怪物似乎真的只是长了一颗羊头。
但这并不能解释现在的情况。达米安没有放弃,他卯足了力气挣扎,两只眼睛却死死地锁在近在咫尺的羊脸上,那枚匕首深深地扎进了它的左眼,连刀柄都没入了有半英寸,可见他刚才那一击的确用尽了全力,但不过仅此而已了。
——没有流血,也没有尖叫,什么都没有。
山羊用剩下的完好右眼安静地望着他,微微咧开嘴,像是在嘲笑他的弱小与无知,另一只与人类无二的胳膊从华美的布料里伸出来,确认似的摸了摸嵌在左眼眶里的匕首,接着随随便便地将其拔了出来。
——刀刃上也没有血,没有破碎的脑组织。
他的头脑发晕,然后整个人被放回了地上,令人目眩的日光下,紫衣的祭司用一张完好无损的羊脸和两只闪闪发光的羊瞳俯看他,仿佛一位古希腊哲学家在细心观察地上的蚂蚁,再然后,一把匕首被放进他的掌心。
“来吧,变个魔术。”
阿蒙眨了眨眼,露出善意的微笑。
达米安再一次握紧匕首,短暂地把眼睛闭上了,他感觉眼眶发热,好像被猛烈的太阳光刺伤,一双手摆弄着他的肩膀,叫他转过身去,又推搡着他往前走,走着走着推力就消失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船舱里。
船舱里不只有他自己,还有另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在这个世界里年纪比他还小的理查德·格雷森就坐在被封死的舷窗边,男孩背靠着一只盖着深绿色油布的大号板条箱,一双漂亮的蓝眼睛还很活泼地朝他的方向张望,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不知名的怪物绑架了。
就像个货真价实的天真小少爷。
达米安忽然感到一阵恼火,但他决定先行忍耐。
因为理查德在看他,尽管他们之前一句话也没说过,完全称不上熟悉,他也不得不走过去,像个靠谱的年长者一样板着脸,用一种比起关心更像是威吓的语气问对方有没有受伤。
“谢谢你,”理查德说,“我很好。”
男孩说完又附赠一个讨人喜欢的微笑,甚至往舱壁的方向挪了挪,很有礼貌地问他要不要坐下歇一会儿,达米安盯了他几秒,没有拒绝。
他在地上坐了大约两分钟,才想起来那把被他攥在手心里的匕首。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扭头问小少爷。
理查德便事无巨细地向他描述了一番他眼中在人们纷纷离开庄园后发生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普通孩子的男孩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当他醒来的时候庄园里已经没有人了,雨声沉闷,他回到卧室,鬼使神差地拉开窗帘,在目光触及被暴雨抽打得东倒西歪的森林的那一刹突然来到了这里。
达米安注意到他没有对自己被单独留下这件事表现出任何不满。
“你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达米安指出了自己觉得奇怪的地方,“你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
不料理查德看起来比他还要疑惑,两个孩子对视了片刻,纷纷认识到彼此之间存在着不少误解,达米安继续抢在他之前开口:“你知道你被怪物绑架到了一艘船上,对吧?”
理查德点了点头,还补充道:“这是一艘正在行驶的船,我们在海上。”
他能听到海水涌动、反复敲打舱底外侧的声音,顺便一提,这还是一艘古董级别的木制大帆船,如果不是在做梦的话,倒很是符合一般幻想童话故事的开头,他继而想到他们现在说不定正漂往永无岛,岛上有被诅咒的海盗、会说话的彩虹小马和骑着猫咪的松鼠骑士。
乱七八糟的一团。
“那你也见过那只羊了?”
“你是说阿蒙团长?是的,我认识他。”
达米安嫌恶地重复道:“‘他’?”
不用他再问,理查德就倒豆子似的介绍了一番他和埃及人马戏团的渊源,他说他在两年前自己参与的最后一次马戏团巡演时认识了这些爱戴着动物头套表演的埃及魔术师,他们的戏法确实相当了不起,甚至能叫死人复活。
在昔日的小空中飞人沉浸在对盛大马戏表演的描述中时,达米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双如坠迷雾的漂亮蓝眼睛,心道这个小鬼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中了幻术不太清醒。
“死人复活,”他忍不住嗤笑,“你信这个?”
理查德呆了一下,有点委屈地说:“我亲眼看见了。”
“亲眼看见的又不一定是真的。”
这句话倒是很耳熟,理查德一下就想起来彼时同游者对他的反复告诫,紧接着是蓝天、彩旗、被焚烧的香料和大大小小的褐色兽皮帐篷,红色的小球从长长的鸟喙深处滚出来,人群鼓掌欢呼,哈莉医生嘟囔着催他们快走,是了,她当时看起来很不安……
“啧,你很冷吗?”
他突然听见达米安问他,一下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