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几天都没有怎么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变得肉眼可见的憔悴,眼窝深陷,皮肤足够苍白掩盖不住眼底的乌青,一头原本泛着光的顺滑金发也变得暗淡无光起来。
“嗯有的。”郑凌说,“等结束以后,可以去医务室找医生看看。”
她的意思是郁慈可能患上了战争创伤应激障碍,也就是俗称的PTSD,目睹了战争的发生都有可能会患上这样的精神障碍。
Omega一向是柔弱的,无论是精神还是体质,都更容易受到刺激和伤害,从战争里撤离,又亲眼目睹了战场上面的伤亡,受到巨大悲伤情绪的牵引,需要一点帮助才能从这样的状态里走出来。
“我很好,我没事。”郁慈提了提嘴角,没有扯出一个笑,现在这种情况谁也笑不出来。
他们一起走到那块光屏下,已经有很多人在默默悼念在这次战役里面牺牲的人了,周围的环境是安静的,大家的脸上的表情都紧绷着,偶尔会有紧绷不住溢出来的抽泣声。
听着这样的声音,就连郑凌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希望你们安息。”郁慈抽出一支雏菊,轻轻地放在了簇拥着的花丛里。
两张被临时放置在前面的金属长桌上是高矮不一的蜡烛,蜡油往下流淌着,火苗随着风摇摇晃晃,就好像生命的微火,他们还明亮着,那些名字却灭掉了。
郁慈沉默着拿起一根蜡烛,在另一根蜡烛上面点燃,然后轻轻放在了那些蜡烛堆里面。
霍堰,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你一定会平安的。
回去的路上,郁慈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困倦。
大概是因为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地睡过觉,在稍微追悼时释放了一点情绪以后,他就再也强撑不住了。
郁慈睡了很沉的一觉。
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霍堰。
他又回到了十二岁的时候,玻璃窗外面是阳光明媚的花园,霍堰和郁晴并肩走来,这次他没有推开窗,藏在了窗户旁边的阴影下。
彩色蜡笔和纸飞机都没有飞进花园里,他待在黑暗的房间里,没有外出做客的机会,霍堰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他们成为了两条从来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没有交集的机会,只是有过半面之缘的陌生人。
他没有爱上霍堰,霍堰也没有爱上他,死亡的结局被彻底避开。
只是为什么他的心会这样的痛,痛得呼吸急促,痛得心如刀绞。
“郁慈?郁慈!快醒醒!”焦急的叫喊声伴随着摇晃,是谁在叫他。
郁慈艰难地睁开眼睛醒来,在一片泪眼模糊之中看见了郑凌和林文夏的脸。
“我怎么了。”他边说边坐起来,摸到了脸颊旁边的湿痕。
“你睡了很久。”林文夏担忧地看着他,“几乎睡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我们有点担心你会一直睡下去,所以来叫你。”
“想到什么伤心的事情了,哎别哭别哭,什么伤心的事都会过去的。”郑凌不怎么会安慰人,一通话说得乱七八糟的,“我们去找了多维奇老师,也去问了这边哨站的负责人,就我们的工作,还有回去的时间都能定下来了,等过段时间去找个地方散散心,好不好?”
“我没事。”郁慈摸摸脸,“可能是因为我做了一个有点伤心的梦吧,我真的没事。”
“真的吗。”林文夏欲言又止,“你看上去真的不太好,脸色还有情绪,都不太好,已经到了很需要担心的程度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饿,现在几点了?我想吃点东西。”郁慈擦了擦脸,“我想吃牛骨汤,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你坐着吧,我去给你买,你这个样子我真怕你晕过去了。”郑凌说,“哎,有没有可能是那个抑制剂过敏的后遗症,当时没休息好还没缓过来,然后情绪起伏又大,所以这几天身体才不舒服。”
“应该不会吧,只是可能是累了。”郁慈摇摇头,“我没事的,谢谢你,我等你带汤回来。”
“我这里有点面包,你先吃点垫一垫。”林文夏对于那个抑制剂过敏的事还挺愧疚的,赶紧把自己带回来的面包拿出来让郁慈垫垫肚子。
“我真的没事,是你们太紧张了。”郁慈笑了笑。
他接过面包,一点点地啃着吃,把空涨的胃填了填。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作息和三餐都恢复了正常,脸上的憔悴和眼底乌青都一扫而空,看起来终于不是那副让人担心的样子了。
回程的事情也很快敲定下来,差不多又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手续都办好以后,他们三个一起乘坐最早一班离开边防哨站的星舰,回以前工作的岗位恢复原职,在E-34星所经历的事情仿佛就像是一场噩梦,只要离得远远的随着记忆模糊就烟消云散了。
郁慈坐在位置上脸色有些发白,在某些长途飞行中出现眩晕作呕的身体反应是正常的,但这样的长途飞行他经历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发生过不适症状。
终于又一次呕意涌上喉咙,他捂住嘴从座椅上面下来,冲到了洗手间马桶上弯腰呕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