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好怨气未消,闻言也不甘示弱地怼了回去:“世孙既说官府会和稀泥,那便是要闹到御前,请陛下亲自裁决了?也好,看看究竟是谁纵马无状、藐视礼法。”
世孙少年心性,三言两语便被激得火起,扬声便道:“原来曲陵侯也在!谁不知道你是陛下跟前红人,我们怎敢闹到陛下面前?那不是自讨苦吃?”
安稚舒颇为无语:“正的反的都让世孙说了,看来世孙也没什么要与我商量的。既然如此,那就按我的方案来办。此事不必再议。”
话音未落,钱焕已不知何时领着一辆簇新的马车赶到,身后竟还跟着官府的差役。
差役到了成王车驾前却不急着行礼,反倒先歪着头打量了一番两车相撞的地方,这才拱了拱手:“王爷,这巷子窄,您一直在这儿纠缠,反倒把路堵得更死了。要不先让我们将您的车拖回官府?”
成王:“撞了车,总得当场定责。你们只拖成王府的车,安家的车纹丝不动,这算什么道理?”
“王爷这话说得在理。”插话的是钱焕,“可正因为要定责,才得先把您的车拖回去仔细查验不是?毕竟王爷方才觉得是安府的马车撞了您的车,想必您的车受损更严重,虽说外头瞧不出什么,可万一有内伤呢?还是得着人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才不算委屈了王爷。”
“哦,对了,王爷方才还说官府没用。虽说您对陛下可能存着几分偏见,可奴才斗胆多句嘴……这事还是知会陛下一声更好。毕竟,万一真有什么冤屈,陛下圣明,定能还王爷一个公道。”
成王眼皮狠狠一跳,目光如刀般刺向这个笑眯眯的太监:“你!”
钱焕却浑不在意,微微躬身,自报家门:“王爷可能不认得奴才。奴才贱名钱焕,早年跟在干爹蔡汶公公身边当差时,曾远远见过王爷好几回。如今是奉陛下之命,留在小侯爷身边,照应着些。”
——嘴上说着陛下不会偏私,可事事都扯出陛下的旗子!
成王牙关紧咬,几乎要将牙齿嚼碎了咽下去。
这个曲陵侯,简直把“我很受宠”四个字明晃晃写在脑门上了!
成王府的人登时被这做法弄得一噎。本以为会是一场唇枪舌剑,谁知那位传闻中的曲陵侯根本不接招,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
成王一股气顿时憋在肚子里,发泄不得,狠狠看向安府马车内。
安稚舒只隔着车帘补了一句:“世孙还是嘴上积些口德为好。一言不合便认定陛下会徇私枉法,这话若是让有心之人传到御前,只怕不好收场。”
世孙则气得猛地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怒目而视——
却只瞧见对面马车上,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被钱焕搀扶着下了车,换到了新马车上,步履从容,身姿清隽。
旁侧太监躬身挡着,恰恰好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看不清楚模样。
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人莫名觉得——此人当是生得极好的。
安济见到成王世孙,倒反常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似在端详什么。
成王瞧见他的目光,忽然脸色一变,厉声呵斥道:“你出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世孙被祖父这一声怒喝吓得一哆嗦,慌忙缩回帘后,再不敢露头。
安济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成王与他对视一眼,两人似乎同时藏着什么秘密,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对峙,竟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谁也不再争执。
安济若有所思又往成王府马车上瞧了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安稚舒还在偷偷往外瞄。
只见成王深吸一口气,方才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瞬间敛去,转头朝向车内,声音竟温和下来:“好了好了,莫要哭了,方才我是一时气恼才凶了你,不就是想出去散散心么?要多少银子?爷爷都补偿给你。”
世孙闷闷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五百两。”
“五百两?”成王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成,明日让账房支给你。不过得让人跟着,不许胡闹。”
安稚舒闻言收回目光,垂下眸子。
那双漂亮的眼瞳里,分明映着几分失落。
安济瞧在眼里,心中亦是一阵无力。
他比谁都清楚,安稚舒本该是成王府的长孙,自小便该受尽万般宠爱。
可造化弄人,如今却在自己亲爷爷面前露个面都要遮遮掩掩。
他开口道:“别看了,这不是你该想的。”
非但没能安慰到人,气氛更加僵硬了。
方才父子俩刚吵过一架,虽说被意外打断,可那疙瘩还横在心头,一时间车厢内也有些凝滞。
安济干巴巴地开口,重提方才的话题,解释道:“刚才,阿爹在马车上不是在怪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