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半夜,安稚舒才终于消停下来。
黑暗层层包裹过来,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困在中间。
耳边的动静彻底归于死寂,连窗外的虫鸣都消失了。
现实的触感骤然抽离,意识不受控制地下沉,径直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四面八方涌来嘈杂刺耳的声响,死死地挤着安稚舒的耳膜,磨得他太阳穴突突作痛。
万千碎音层层重叠,又缓缓剥离、淡化,最终只剩一道熟悉的男声,清晰地盘旋在耳畔。
“我没事,我才不会就此消沉的。”
“你阿爹反对我们,无非是嫌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
“待我平定匪患,立下功劳,在父皇跟前站稳脚跟,便会让他看清我绝非庸碌之人。”
是商缙言。
安稚舒浑身僵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浓重的湿冷雾气猛地捂住他的口鼻,呼吸被死死截断,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拼命摇头,心底反反复复地嘶吼着——
不要去!
千万不要去!
可眼前那个身姿挺拔的人,还是往日看向他时满眼含笑的模样。
他抬手轻轻拂过安稚舒的鬓角,只让他安分等候,等他平安归来。
而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义无反顾地踏入山间浓雾之中,转瞬便被雾气吞没。
窒息感缓缓褪去,梦境流转,天光变得灰白压抑。
安稚舒蜷缩在书房的窗边,膝盖抵着胸口,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窗外是连绵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像谁在哭。
他强忍着心底翻涌不止的恐惧,日日枯坐,夜夜等候寄来的书信。
起初纸页频传,字字皆是平安。
匪患节节败退,战事一路向好,字里行间皆是归期可期。
他捧着那些信,一遍一遍地读,读到纸都皱了,还是舍不得放下。
可这份安稳,戛然而止。
某一日起,音讯彻底断绝。
日复一日的等候,只剩无尽空寂折磨心神。他遣了人去打探,等到窗前的那棵树从光秃秃到抽了新芽,还是没有等到那个人的消息。
等来的最后一纸书信,沾染着干涸的褐色血渍,仅有寥寥数语。
【内奸作祟,王爷中计被俘。山匪狠辣,百般折磨之下,王爷不幸殒命。】
浓稠无边的黑暗轰然倒扣下来,将他彻底吞噬。
成王一族被拘囚烈日之下,断水断粮、皮肉暴晒,最后受尽棍刑惨死,尸骨随意丢弃荒山。安稚舒分明没见过那般场景,此刻却像是在亲眼看着。
他看见的不是成王,是商缙言。
那个从前素来看向他时满目柔光的人,此刻衣衫破烂,浸透黑红血污,周身皮肉布满酷刑留下的伤痕,鞭痕、烙痕、刀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那双眼眸彻底空洞了。
眸光涣散地盯着虚空,没有生机,只剩死人独有的寒凉。
“陛下!”
安稚舒吓得大喊一声,猛地从梦魇里弹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寝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下一瞬,有人拥住了他。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