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放下,站起来,又坐下去,难得地显出了几分急切:“到通州了?什么时候的事?人可安好?”
“送信的人刚进府,说是船在通州码头靠了岸,姑爷先打发人来回话。姑爷要进宫面圣,不能先回府,姑奶奶带着两位小公子先在船上等着,问府里什么时候去接。”
贾赦一听就明白了。林如海巡盐御史任满回京述职,第一件事自然是进宫交差,这是规矩,耽误不得。
可贾敏带着两个孩子,在船上多等一刻都是煎熬。他当即吩咐田二:“备车,多带几个人,去通州接人。先去宁国府告诉林蔚一声,让他收拾收拾,他娘和他弟弟回来了。”
田二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贾赦又想起什么,冲着田二的背影喊了一句:“先去老太太院里报个信,老太太念叨了好几天了,别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田二跑远了。贾赦在屋里踱了两步,还是不放心,亲自去了张氏屋里,让她把梨香院收拾出来——林家在京城的宅子几年没人住,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
贾敏带着孩子先在荣国府住下,等宅子收拾妥当了再说。张氏连忙应了,带着丫鬟们去铺床叠被、熏香烧炭,忙得脚不沾地。
通州码头离京城四十里地,马车跑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贾赦到的时候,贾敏已经站在船头等了。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比几年前清减了许多。两个孩子站在她身边,大的是黛玉林如海的宝贝闺女——小的是林如海的小儿子林荻。
贾赦下了车,大步走上跳板。贾敏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福下身去:“大哥——”
“别多礼了。”贾赦扶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瘦了。回来好好养养。东西都收拾好了?车上备了手炉,外头凉,别冷着孩子。”
贾敏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在江南这几年,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林如海被人下毒差点没命。
小儿子染虏疮差点没救回来,桩桩件件,都是贾赦在背后撑着。如今回来了,站在大哥面前,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
“行了,别哭了。”贾赦的声音硬邦邦的,可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温和,“上车上车,老太太还在家等着呢。”
他把林荻抱起来,小家伙倒是不怕生,搂着贾赦的脖子,好奇地看着他的胡子。
贾赦被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大步流星地上了岸。贾敏跟在后面,帕子捂着嘴,眼泪止也止不住。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荣国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老太太的院里灯火通明,鸳鸯早就带着人在门口候着了。贾敏刚进垂花门,就听见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又急又颤:“是不是敏儿回来了?是不是?”
贾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快走几步进了屋,扑通一声跪在老太太跟前,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母亲……女儿不孝,几年没在母亲跟前尽孝……”
老太太一把搂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在江南受苦了,你看看你,瘦成这样……”母女俩抱头痛哭,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红了眼眶。
鸳鸯在旁边劝着,递帕子、倒茶,忙得团团转。
贾赦站在门口,抱着林荻,没有进去。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小家伙正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屋里哭成一团的大人们,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哭了。贾赦把他交给奶娘,转身往宁国府走去。
林蔚已经在宁国府门口站了不知多久了。
他今年八岁了,比离京时长高了一头,穿着竹青色的袍子,腰杆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一直望着巷口,望得眼睛都酸了。贾敬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等着。
贾赦走过来,拍了拍林蔚的肩膀:“你娘和你弟弟到了,在老太太屋里。去吧。”
林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朝贾赦和贾敬各鞠了一躬,然后撒腿就跑,跑得飞快,袍角被风吹得翻了起来,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线的风筝。
他跑过穿堂,跑过花园,跑进荣庆堂的院子,一头扎进了贾敏的怀里。
“母亲——”
贾敏搂着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林荻在旁边看着,忽然也咧着嘴哭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认不出哥哥,还是因为大家都哭了。
老太太一手搂着贾敏,一手搂着林蔚,怀里还拥着黛玉眼泪擦了一把又一把,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