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郑文旭开始收拾碗筷,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袋猫粮,走到院门口,蹲下身,唤了几声。
很快,几只毛色各异的流浪猫从巷子各处钻出来,围在他脚边,仰头发出细弱的叫声。
郑文旭耐心地给每只猫分好食物,又倒了清水,然后伸手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贺焚野看着这一幕,立刻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下了好几单猫粮。
目光再次落在人身上时,郑文旭已经坐到了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他看得专注,偶尔会拿起笔在书页边缘写些什么。看着看着,许是阳光太好了,他便在躺椅上小憩。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均匀,面容平和。
贺焚野贪婪地盯着他睡着的模样,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也许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不久后,他也跟着睡着了。
在梦里他好像听到了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我的明明,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情绪越来越激动,越来越饱满:“我想给你一个家,做你孩子的父亲,我想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想让你醒来时看见阳光,我想抚摸你的后背,让你在天空里的翅膀重新长出。你感觉不到吗?我爱你,我真心爱你,我疯狂地爱你,我向你献媚,我向你许诺,我海誓山盟,我能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该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是如何的爱你?我默默地忍受,饮泣而眠?我高声喊叫,声嘶力竭?我对着镜子痛骂自己?我冲进你的办公室把你推倒在地?我上大学,我读博士,当一个作家?我为你自暴自弃,从此被人怜悯?我走进精神病院,我爱你爱崩溃了?爱疯了?还是我在你窗下自杀?”
贺焚野猛地睁开眼——那道声音却没有消散,而是从楼下的院子里,真真切切地传了过来。
他低头看去,看到阿银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剧本,刚刚念完最后一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文老师,怎么样?这段情绪还饱满吗?”
郑文旭从藤椅上坐起身,声音不掩赞许:“这一遍练得不错。”
贺焚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在对台词。
阿银却撇了撇嘴,把剧本往桌上一丢:“不行不行,我还是觉得不对。马路那种爱是疯的,是不要命的,我喊出来了,但喊完之后自己都觉得空,像在吼,不是在爱。”
郑文旭笑了笑:“能知道自己空,说明你已经摸到门了。”
“那老师再陪我练一遍呗?”阿银眼睛亮晶晶的,“你演明明,就坐着不动就行,我来演马路,再走一遍。”
郑文旭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再走一遍。”
阿银开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丝巾:“老师,我帮你蒙上眼睛。”
郑文旭有些诧异,以往陪阿银练习这段时,他从未要求自己蒙眼,今天却突然备了丝巾。不过,他只当是少年为艺考做最后的努力,也没多问,坐在椅子上任由他将自己的眼睛蒙上。
贺焚野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却探了个空,他收回手,心想就算点了,大概也压不住心底的烦躁。
阿银退后几步,背对着郑文旭,肩膀微微垮下来,进入了角色。
“明明……明明,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
话音刚落,他猛然转身,几步跨到郑文旭面前,蹲下身,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你是甜蜜的,忧伤的,你的嘴唇涂抹着新鲜的欲望,你的新鲜和你的欲望把你变得像动物一样不可捉摸,像阳光一样无法逃避,像戏子一般毫无廉耻,像饥饿一样冷酷无情……”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把头枕在郑文旭膝上,姿态驯顺,然后微微抬起脸,目光越过小院,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贺焚野的身上。
贺焚野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去。
这小子知道他在看。从一开始就知道。
阿银很快收回目光,又故意往郑文旭耳边凑了凑,姿态亲密:“我想给你一个家,做你孩子的父亲,我想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贺焚野捏着栏杆的指节泛了白,胸口一股气往上顶,几乎要出声打断。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郑文旭摘下了眼罩。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从高处落下来,落在阿银的发顶,然后顺着那张仰起的脸缓缓下滑,像在辨认一件遥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