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窟之内,众人神色各异。
尤其是听到对「八剑齐飞」的描述,顾大娘子都难免露出惊叹之色。
当年的「飞剑客」易风,能够举手投足八剑齐飞,百丈之内剑气纵横,已是当世绝顶的剑道宗师。
如今在那位师父口中,万法皆剑,当世其余神功皆可化用,这又是何等惊人的剑道境
界?
但展昭只陷入了回忆。
正如和虞灵儿回忆的那般,爹娘在他少时离家,再也未归,婶婶一人将其拉扯大,在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内,开办了一家客栈。
从小,展昭就在客栈帮工。
犹记得那一日。
小展昭抱著一筐刚晾干的麻布,从客栈后门钻出来时,正撞见那个倚著柴垛的人。
是个道人,又不太像寻常道人。
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道袍沾著泥点子,下摆撕开一道口子,乱蓬蓬的头发用一根木筷胡乱绾著,几缕花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他怀里抱著个豁了口的黄皮葫芦,身子歪在柴垛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隔老远就能闻见一身酒气是婶婶平日里最皱眉,叮嘱要「赶紧打发走」的那类江湖客。
小展昭却停下脚步,没靠近,也没喊人。
把布筐轻轻放在井台边,就站在那儿看。
道人醉得坐不稳,身子往下滑了滑,又挣扎著撑起来,手指胡乱摸著葫芦口,摸了几次都没对准嘴唇。
一滴残酒顺著下巴淌下来,他竟伸出舌头去够,没够著,便嘿嘿笑起来,笑声沙哑得像破风箱。
若是寻常孩子,要么吓得跑开,要么嫌恶地捏鼻子。
若是心善的,或许会偷偷端碗水来。
可小展昭只是看著。
他看著道人滑下去又挣起来,看著那滴酒如何落下,看著对方徒劳地舔舐空气。
他看得认真,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同情,也不是厌烦,倒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记忆深处的熟悉场景。
柴垛歪斜的阴影、道人滑稽的动作、午后懒洋洋的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小展昭觉得这场景莫名的好。
江湖奇遇么?
那时还很小的他没有这个概念,只是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溜回灶间。
婶婶正在前堂算帐,灶上温著一壶给客人备的村酿。
小展昭踮脚取下壶,又从碗柜里摸出一个粗陶碗,想了想,把碗换成自己平时喝水用的竹筒。
摔不坏。
回到后门时,道人已经滑坐到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葫芦滚在脚边。
小展昭走过去,蹲下,拔掉竹筒的塞子,将温热的酒液缓缓倒进去。
酒香散开,道人的鼻子抽了抽,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了过来。
接过竹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长长舒了口气,混沌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地对焦,落在一张平静的、带著些许探究神情的孩童脸上。
「嗝————」
道人打了个酒嗝,咧嘴笑了,牙齿却很白:「小娃子,你不怕我?」
小展昭摇摇头,依旧蹲著,目光落在对方握著竹筒的手上。
那手很修长,很干净。
来客栈的江湖客,指甲缝里往往都带著些黑泥,指节异常粗大,像老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