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婆接过膏药,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又絮叨了几句才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
木门关上,门上的艾草晃了晃,铺子里重新陷入沉寂。
柳合若把铜板收进钱匣,手指在冰冷的铜面上停留了几秒。
那张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三个月了,每隔几天就能听到类似的消息——哪个村的谁被合欢宗采补了,哪个镇的谁被吸干了,哪家的孤儿寡母又哭瞎了眼。
每一次听到这些,她都会像现在这样沉默几秒,然后继续捣药、抓药、收钱、关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今天不一样。
孙婆婆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李家庄,三十出头,留下孤儿寡母。
她认识那个地方。
三个月前她刚来这个镇子的时候,路过的第一个村子就是李家庄。
她记得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有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晒太阳,旁边蹲着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在磨镰刀,时不时抬头冲媳妇傻笑。
那个汉子死了。被她的同门采补致死。
她关上铺门,插好门闩,转身走进后院。
后院很小,只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和一小块晾晒药材的空地。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色的余晖被远山吞没,院子里只剩下从土坯房窗户漏出来的一盏油灯的光。
她没有进屋,而是站在晾晒药材的木架旁边,抬头看着天上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
粗布麻衣裹着她娇小却凹凸有致的身躯,夜风吹过,衣角微微摆动。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掐了一个合欢宗最基础的修炼手诀——引气诀。
周围的灵气微微一颤,像被搅动的水面,缓缓朝她指尖汇聚。
然后她猛地攥紧拳头,把那股刚聚起来的灵气捏碎了。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曾经掐过无数手诀、施过无数媚术的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若若修炼有什么用?修为越高,害的人越多。”
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转身走进土坯房,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积了灰的储物袋。
袋口打开,里面滚出几样东西——那根软塌塌的粉色捆仙绳,几瓶已经失效的低阶迷魂香粉,一本合欢宗外门弟子的修炼手册,还有那件被撕破的粉色纱裙。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那本修炼手册。
封面上用粉色丝线绣着“合欢宗外门功法”几个字,书页已经卷边发黄,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在宗门里学到的所有东西——采补之术、媚功手法、迷魂香的配方、捆仙绳的操控法诀。
每一页都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本事,每一页都是杀人的凶器。
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她自己用朱砂笔写的修炼心得,字迹潦草而兴奋:“今日筑基成功!师父说若若天赋不错,再采补几个凡人就能冲击筑基中期。若若一定要抓一个气血旺盛的,最好是个年轻力壮的——”
她没看完。
手指猛地用力,把那页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然后她跪在地上,把那本手册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落在她跪着的膝盖旁边,落在那个被她揉成团的朱砂笔迹上。
撕完最后一页,她跪在满地的碎纸屑中间,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
油灯的光照在她蜡黄的脸上,照在那双终于溢出泪水的眼睛里。
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那些被她亲手撕碎的过去上。
“作何感想啊,合欢宗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