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目光慢悠悠地从她脸上滑落,停在了她身上那件灰暗的衣裳上。
“刚才我正好在想,你会怎么来见我。”
他换了个稍显松散的坐姿,一手支着黑檀木椅的扶手,语气漫不经心得像是在谈论外头的天色:“寻死觅活的,痛哭求饶的,仗着几分姿色抵死不从的,妄想和我谈判的……我都见过。但我倒真没想到,你会挑这么一件衣裳穿来。”
“这一件不好看。”
“贱奴喜欢素净的。”
“不。”皇帝摇了摇头,“你不是喜欢。你是觉得,进了这扇门,我的手多半是要撕了你身上的衣服的。既然躲不过被撕碎的下场,你便特意挑了件最不讨喜的穿在身上,好教自己被扒干净的时候,心里能稍微少疼上那么一点。”
菲娜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缩了一瞬,垂在袖底的指尖用力扣紧了掌心。
他猜到了,他居然猜到了这个。
她昨晚把那件衣裳从箱底翻出来时,想的确实是这个,她以为这是她藏着的小心思,是他永远不可能知道的,可他连看都不用多看,就把它摊开了。
她忽然有些不安。她算不准他。从她进门起,这个人的每一步,都没有按她想好的来。
但她面上依然强撑着平静,没有漏出半分被戳破隐秘的狼狈,反而将那截雪白单薄的脖颈昂得更直了些,长睫微垂,语气清淡自若:
“陛下说笑了,亡国之女,哪敢在御前动这些心思。”
皇帝听着这话,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下流,反而有一种隔着很远看热闹的、极其耐心的兴味。
“你很好。”他说,修长的指节在黑檀木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比你那父王,还有这殿上跪过的大多数人,都要好得多。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菲娜想,这或许就是他对“贱奴”二字的回应。
紧接着,皇帝抛出一句让她近乎惊喜的话来——
“所以,我不碰你。”
从迈进这扇殿门的那一刻起就紧绷着的脊背松了。
提了整整一路的浊气吐了,她发觉自己的手心其实早被冷汗浸透,整副骨肉泛起一阵脱力般的虚浮与酸软。
一根几乎要绷断的弦,随着这句话软了下去。
可一瞬的惊喜之后,是淡淡的困惑。她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不碰她,那把她抓来干嘛?
皇帝在高台上看着她,嘴角挂着微笑,却不肯说话。
菲娜一下子便明白了,所谓的不碰,不过是另有安排罢了。
皇帝笑了一声,像是看得满意了,又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你果然是个聪明的。”
“像你这样的人,被粗鲁地按在身下,未免可惜。”
他平静的陈述道:“很快,你就会自己走到我面前,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献上来。”
“不会很久的。”
菲娜只觉得荒唐。
先是不可思议,紧接着便是一股滔天的受辱感,湛蓝美眸燃起怒火,公主的骄傲被这荒唐的预言刺得生疼。
他以为她是什么,一件会自己爬上他床的礼物?
还是一条会主动摇尾乞怜的下贱母畜?
自己走过去?心甘情愿?!
她这辈子听过最粗鄙的浑话,也没这几个字更教人作呕。
胸膛深处强行压下去的那一点傲骨,终究是被彻底激炸了开来。
那些用来虚与委蛇的恭顺面具,连同那个用来试探的卑微自称,在这一瞬间被她撕得粉碎。
她忍不住反唇相讥:“我竟不知道,格尔曼的皇帝竟患着这般可笑的癔症。你大可杀了我,甚至可以把我的骨头一寸寸碾碎了铺路。可‘心甘情愿’四个字,陛下还是留着去梦里想吧。”
这些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打算委曲求全,可它自己就出来了。
既然出来了,她索性抬起头,看着他,暗暗咬紧了后槽牙,准备好迎接雷霆之怒——准备好被拍案喝斥,准备好殿外的铁甲卫冲进来把她剥光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