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摇了摇头。
“不,这当然是缺陷。健忘让我们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我们总是要经历太多相同的痛苦。”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再次扬起。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本身也是一种经验。”
奥尔丹没听得太明白。
“抱歉,人族的哲学对我来说过于深奥,您是想说……你们更能忍受痛苦吗?”
“准确地说,是在面对未来时的坦然。”
爱德华纠正了奥尔丹的说法,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洒脱。
“既然痛苦就像漩涡海上的海浪一样无可回避,与其畏缩不前,不如勇敢地面对。”
“我们不会寄希望于漩涡海上的海浪与一千年前一样温柔,我们会加固我们的船体、桅杆和甲板。吹不垮我们的风暴会让我们变得更强大,就像你在漩涡海上已经见到的那样,我们已经拥有了能破开更高海浪的船……我相信我的子孙会拥有更大的。”
奥尔丹轻叹了一声。
“我理解您的意思了……看来即便我们同样相信着新叶们的智慧,我们对于“相信”与“未来”的理解也是截然不同的。如果是我,我可能会希望尽可能把更好的东西留给我的孩子。”
“像奥斯帝国一样好的东西吗?”爱德华笑了笑,“坎贝尔人或许有不同的看法,帝国从存在的那一天开始就是我们的枷锁。而我们同样觉得,如果一个计划一千年都没有一点变化,那只能说明指望它的人从未长大。”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尖锐,于是清了清嗓子改口,替这位精灵挽尊。
“当然,这是以我们这些短生种的标准,我并不是在评价你们的结界。对于精灵而言,执行一个长达千年的计划还是很正常的嘛……我听说你们三百岁还是少年?换我们早埋土里了哈哈!”
可惜,精灵并没有听懂坎贝尔人的幽默,这让独自笑着的爱德华多少显得有点尴尬,于是笑了两声便停下。
奥尔丹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抚胸行礼。
“我并未感到冒犯,坎贝尔的陛下。相反,我感谢您……您让我明白了我们的祖先为何会失败。”
常青帷幕的确曾经庇护了乌托尔岛,但也让乌托尔岛变成了一座囚笼。仅仅一代人的时间,他们便退化到了树上,反而需要曾经在树上的人族来提供庇护。
一千年的时间甚至不足以让所有织幕者进入坟墓,却足以让人族的文明完成无数次更新换代。
每一代人都在错误中总结新的经验,并从迷雾中探索出新的道路,这股力量是长生种难以企及的。
“我们的意志可以跨越时间的长河,千年如一日地执行我们的目标。这曾经是我们引以为傲的优势。但如今看来……我们对过去的偏执让我们忽略了传承的重要。”
“我会将您给予我们的启示带回长歌庭,转达给至高王与古树祭司。”
看着忽然开始总结经验的精灵族使者,爱德华一时间也有些忍俊不禁。
他其实并没有这位奥尔丹先生想象的那么严肃,也并没有想过将话题上升到千年这么宏伟的叙事上。
或许,这是长生种的优势吧。
因为传承的次数太少,他们更侧重于向内反思,独自完成经验的迭代。
但爱德华总觉得,把任何事情都上纲上线会失去生活的幽默,而人类并不是一台精密的蒸汽机,必须为特定的目的而活着。
“我不想让我们的谈话变得这么沉重,跨越千年的重逢本该是个值得庆祝的时刻。尤其是我没想到,见证这一刻的会是我。”
爱德华从座椅上起身,拿起那份属于乌托尔岛的条约,交到了面前的精灵族使者手中。
“另外,我不认为你们的祖先失败了,你们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而许多古老的种族已经在这千年的风波中消逝,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你的到来更让我相信,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们属于同一片天空和大地,我们未来的命运一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我同样相信着,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将在同一艘船上携手面对更高的海浪……即便站在你面前的可能不是我,或许是我的孩子理查德·坎贝尔,或者理查德的孩子。”
“那时,我的灵魂将与你同在。”
说着,爱德华向奥尔丹伸出右手。
奥尔丹一时未能理解这个动作。
直到过了几秒,他看见爱德华脸上的笑容,这才明白这是人类的礼仪,于是也伸出了右手。
这大概是第一次,奥尔丹对一个“短生种”产生如此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