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伤病可到临时医馆求助!缺粮的可到西门粥厂领粥!」
他走访惊魂未定的百姓。
一位躲在破屋中的老妪拉著他的手,哭诉楚军这些日子的横征暴敛、拉夫抓丁,儿子不知所踪。
她对「光复军」这支「叛军」充满恐惧,但见他们入城后并不抢劫,反而救火、设哨、施粥,惊疑不定中,渐渐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在一个大户人家门楼倒塌的废墟前,张之洞看到了令他难忘的一幕。
那个曾在掩蔽所交谈过的金华籍新兵,呆呆地站在散落一地的铜钱和一袋破裂漏出白米的口袋前。
他喉结剧烈滚动,双手死死攥著枪带,指节发白。
显然,这户人家仓皇逃离,遗落了财物。
新兵脸上挣扎剧烈。
张之洞看的明白,那是饥饿、诱惑与纪律、良知在激烈搏斗。
终于,他狠狠抹了一把脸,猛地转身,朝著不远处一间火苗未完全扑灭的民房冲去,帮著其他士兵和百姓一起抢救屋里所剩不多的家具被褥。不远处,他的指导员默默看著这一切,没有出声,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午后,短暂的冬日阳光穿透云层,给这座饱经创伤的城市带来一丝暖意。
张之洞随宣传队在清理过的街道上继续宣讲。
在一处断壁残垣下,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满脸烟灰,靠著半截土墙休息,似平累极了。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衢州老妪,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烤得焦黄、还冒著微微热气的红薯。
她蹒跚著走到士兵面前,将红薯递过去,干瘪的嘴唇嚅嗫著,说著难懂的本地土话,但眼神里的感激与善意,清晰无比。
士兵先是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指著自己身上的干粮袋,表示自己有吃的。
老妪执意要给,几乎要塞到他怀里。
士兵推辞不过,手足无措。
最终,他接过红薯,仔细地将其掰成两半,将明显大得多的那一半,轻轻塞回老妪手中,自己留下小的那一半。
然后咧开嘴,用生硬的福建腔官话笑道:「阿婆,你也吃。」
老妪愣住了,看著手里大半块红薯,又看看小口咬著红薯,笑容腼腆的士兵,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也笑了,缺了牙的嘴咧开,用力点了点头。
阳光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洒在那半块交换的红薯上,背景是战争的疮痍,画面却奇异得温暖、动人。
没有「王师」的威严,没有「恩赐」的高高在上,只有劫后余生的人,最朴素的情感交互。
张之洞远远看著,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心脏,眼眶发热。
傍晚,张之洞在临时设立的民事登记处帮忙,为前来登记失物、寻亲的百姓填写表格
这时,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老人约莫六十岁上下,须发花白,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举止尚存斯文。
他看到张之洞面前的笔墨纸砚,又见他气质不俗,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拱手道:「这位————先生,老朽有一事请教。」
张之洞连忙起身还礼:「老人家请讲。」
老人屏退左右,见四下无人,竟突然老泪纵横:「先生,老朽————糊涂啊!」
张之洞吃了一惊,连忙扶住老人:「老人家何出此言?坐下慢慢说。」
老人坐下,捶胸顿足:「老朽自幼读圣贤书,知忠君爱国。左季高乃朝廷名臣,所率楚军,亦是堂堂王师。」「然其驻衢数月,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强拉民夫,动辄鞭挞,视我百姓如牛马,如草芥!」
「衙役凶如虎狼,士绅亦需打点,稍有滞纳,锁链加身————衢州本富庶之地,如今竟有易子而食之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