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口,原有的清廷匾额已被暂时取下,代之以一张墨迹未干的大幅安民告示。
告示前,围著不少百姓,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书办模样的人,正用金华土话和官话夹杂著,大声向人群讲解。
他们显然是被光复军雇佣过来的。
告示内容极其具体,条理清晰:
一、开仓赈济:自即日起,于城中设粥厂三处,每日巳时、申时放粥,凭初步登记领取,确保无人饿毙。
二、平抑市价:三日内,于主要街市开设公卖所,平价出售粮食、盐、布等必需品,打击奸商囤积居奇。
三、恢复秩序:五日内,清理主要街道,恢复集市,允许合法买卖,保障商旅安全。
四、土地新政:十日内,开始人口与田亩清查登记。遵循「耕者有其田」原则,启动土地分配试点。具体政策后续公布。
五、建立乡治:十五日内,于各坊、厢、乡,组建临时乡公所,由本地百姓推举代表参与管理,处理日常事务,调解纠纷。六、招募人才:凡有意为桑梓服务、通文墨、晓事理者,可至民事处登记,经考核,量才录用。
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责任指向,显得务实而高效,与清廷以往空洞含糊的「仁政」宣告截然不同。
一个穿著半旧绸衫的中年人,挤到告示前,逐字逐句仔细阅读,时而蹙眉,时而沉吟
良久,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了不远处正观察百姓反应的张之洞身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整了整衣冠,走上前来,拱手一揖:「这位————长官,学生有一事请教。」
张之洞回礼:「先生请讲。」
中年人指著告示上「土地清查后,按人口公平分配」一行字,语气谨慎:「这告示所
言,公平分配————可是真的要将田亩分与无地佃户?」
「是真的。」张之洞点头道:「福建、已经实行一年多了。」
「良善地主家的田,我们会按市价赎买,然后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自己耕种的,头三年免赋税。」
中年人眼神闪烁:「那————那原先的田主,失了地,何以维生?」
「愿意留下的,分同样一份田,自己种。不愿意种的,赎买款可以拿去投资工商业,光复军鼓励办厂、经商。」张之洞耐心解释,「总之,不让任何人饿死,确保人人有活路,不劳动不得食。」「但绝不能再回到过去那种,少数人坐拥万顷、不劳而获,多数人流汗流血、不得温饱的旧世道。」
「当然,要是那些欺行霸市,压迫佃户农民的事情一旦查清,就必须予以律法对那些劣绅进行制裁。」
中年人听罢,沉默良久,脸上佃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再次向张之洞深深一揖,擡起头时,眼中已多了几分亮与决然:「学生————受教了。若长官不弃,学生愿为新政效力。」
张之洞有些意外:「你是————」
中年人擡头:「学生陶承岳,道光十八年秀才。」
「学生家中————确有些许田产。然学生自幼读圣贤书,亦知民为贵」的道理,更目睹近年来战乱频仍,民生凋敝,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常感痛心,却无力改变。」
「今日见贵军告示,听长官一席话,方知这「均田」、「安民」,非为劫富济贫之乱政,实乃救时济世之良方。」
「若新政真能如此施行,扫除积弊,使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商者通其货————则学生虽家产受损,然能见桑梓重光,百姓安乐,亦是心甘!」
张之洞看著他眼中的诚恳,心中感慨。
士绅阶层的分化,开始了。
有人顽固抗拒,但也有人,在看清大势后选择顺应、甚至参与。这或许就是「攻心」更深层的意义。
不仅要瓦解敌人的斗志,还要争取中间力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陶先生若有心,可去民事处登记。」张之洞郑重道,「浙江的建设,正需要各种人才。」
「多谢长官!」陶承岳再揖,转身朝民事处方向走去。
张之洞望著他的背影,又望向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百姓。
金华城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