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其用兵施政,具是为了得到这天下人心。浙东在他眼中,恐怕早就是囊中之物。」
「我们不给,他也会来取,到时兵戎相见,胜负难料,即便惨胜,也必元气大伤,徒让清廷与李鸿章坐收渔利。」
他指了指信末那句「勿使同根相煎之惨剧复现」:「石达开所写的这句话是说给我们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是个明白人,知道眼下与其跟我们死磕,不如让我们去跟清廷拼杀。这条约,是他递过来的台阶,也是套索。但我们————不得不接。」
李明成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阿哥是要我走这一趟?」
「你去,我最放心。」李秀成将写好的条款推过去,「带上钱江,他心思细,眼界活,能帮你看清许多东西。」
「此行你的任务,不只是签一纸文书,从光复军拿到我们最需要的粮食军械,更要仔细看,用心听。」
「看看光复军的福州老巢到底是什么光景,听听他们的人都在想什么。这比几千杆枪更重要。」
「是。」
「还有,」李秀成压低声音,「若有机会,探探石达开口风,看他对于————更北边的事情,有何看法。」李明成目光一凛:「阿哥是说————」
「未雨绸缪罢了。」李秀成摆摆手,「去吧,今日就动身。轻车简从,但护卫要精干」
「过境时不必遮掩,大大方方亮明使节身份。他石达开既然要谈,就不会在路途上做文章。」
「另外,记得。」
「见了石达开要尊称翼王!」
李秀成最后嘱咐道。
「我晓得了。」李明成点头应是。
同日午后,一支二十余人的马队自金华太平军大营侧门悄然驶出,向南而去。
为首的李明成一身靛青箭衣,外罩深色斗篷。
身旁并辔而行的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的文士,正是钱江。
此人早年游历过广东、上海,甚至与一些洋行买办有过交往,见识杂驳,在李秀成幕中素以「知洋务、通机变」著称。
队伍一路南行,起初所见多是战争创伤。废弃的村落、荒芜的田地、偶尔可见倒毙路旁的饿殍。
但一过仙霞岭,进入福建浦城地界,景象便开始不同。
道路明显经过修整,虽仍是土路,但平坦宽阔了许多,关键处还铺了碎石。
沿途开始出现带有明确标识的里程桩和指路牌。
村庄里虽也简朴,但屋舍完整,田垄间能看到农人劳作的身影,甚至有些地头插著写有「试验田」「合作社」字样的小木牌。
「不过一岭之隔,竟似两个世界。」钱江勒马观望,低声感叹。
李明成默默点头。
他注意到,沿途关卡巡检的兵丁,装备整齐,态度虽严肃,却并无随意勒索刁难之举,验看过他们的文书关防后便即放行,效率很高。
这与太平军乃至清军关卡动辄留难、吃拿卡要的风气截然不同。
三日后,他们抵达建宁府建阳县。
还未进城,便被远处一阵奇异的轰鸣声吸引了注意。
那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仿佛巨人的喘息,间或夹杂著尖锐的汽笛鸣响。顺著声音望去,只见县城西侧一片空阔地上,人头攒动,彩旗飘扬,一座崭新的、有著高大穹顶的砖石建筑矗立其间。
建筑旁延伸出两条亮闪闪的铁轨,一路笔直消失在远方。
「那是————火车?」
钱江眯起眼睛,惊异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