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心中有无数疑问,关于其道,关于其术,关于其终极之所求。」
「稍后见他,便问这些吧。至于他是否答,如何答,老夫又能如何————且看天意。」
虞绍南心中暗松一口气。
左宗棠能说出这番话,意味著他至少已经打开了心防,从纯粹的敌视与抗拒,转向了审慎的观察与思考。
这就是巨大的进步。
未时三刻,院外传来脚步声。江伟宸推门而入,躬身道:「左先生,虞先生,统帅有请。」
左宗棠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青布长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虞绍南紧随其后。
他们被引至一处更为幽静的书房。
书房不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书籍和卷宗。
临窗一张大书案,案头文房四宝之外,最醒目的便是一架黄铜地球仪和一叠摊开的、
绘有复杂线条与符号的地图。
秦远已等在房中,同样是一身便装。
他正在看著地图,闻声擡起头来。
左宗棠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位名震天下的「石达开」。
比他想像中更年轻,面容棱角分明,肤色微黑,是久经风霜的痕迹。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穿透人心,洞悉世事。没有咄咄逼人的霸气,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时间,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左宗棠,左季高,自比诸葛,以举人幕僚之姿,身居一省总督。」
「久仰了,左季高先生。一路南下,舟车劳顿,辛苦了。」
秦远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并未用官职称呼,而是用了表字,语气平淡的如叙旧友。
「败军之将,亡国孤臣,不敢当石统帅先生」之称。更不敢言辛苦,苟全性命于乱世而已。」
左宗棠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拱手还礼,声音无比的干涩。
那句自比诸葛,今亮之称,如今仿佛是莫大的讽刺一般。
秦远却是没作他想。
「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张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淡淡道:「先生不必过谦。」「衢州、金华之役,非先生之过,乃时代之限,道路之异。」
「先生能于城破之际,分粮于民,保全气节,已属难能。」
左宗棠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提起分粮之事,且语气中并无嘲讽,倒似有几分认可。
他依言坐下,虞绍南坐在他下首。
「石统帅,」左宗棠定了定神,决定直入主题,「老夫此番南下,非为乞活,实为解惑。这一路行来,见闻颇多,震动亦深。」
「火车、水泥、高楼、大学、工厂————凡此种种,皆迥异于中华千年旧制,亦快于洋务诸公所为。」
「敢问统帅,光复军所欲创立之新世道」,究竟是何模样?」
「与孔孟之道,与泰西之学,又是何种关联?」
这是他的核心疑问,关乎根本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