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一震。
「洋行十三家,各有领事、商人、护卫,情报网络四通八达。」
「漕帮、盐枭、海盗,与本地乡绅盘根错节。赵德昌之流,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秦远转过身,目光如刀,「这种情况下,张之洞还在想著分化」、安抚」、「赎买,这是书、生、之、气!」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
左宗棠下意识想辩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秦远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石统帅是觉得张之洞书生气过重?」他轻声问了一句。
秦远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乱世当用重典。尤其是战争将至的乱世。」「赵德昌这种人,还需要查什么劣迹、审什么罪状?让百姓告状?太慢了。」
他直视左宗棠,一字一顿:「要是我坐在张之洞这个位置,找几个苦主,公审,罗列罪状,当众枪决。头挂城门,布告四方。」
「让所有人明白,顺光复军者,田产可保,生意可做;逆光复军者,三日之内,人头落地。」
左宗棠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段————太酷烈了。
这与他毕生信奉的「仁政」「教化」完全相悖。
「石统帅,」他忍不住开口,「如此酷烈,不怕失却人心?不怕士林非议?」
「人心?」
秦远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有一种讥诮,「左先生,你告诉我,宁波百姓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左宗棠愣住。
「是田。」秦远自问自答,「是活命粮,是不被欺凌的公道。」
「赵德昌这些年霸田夺产、勾结官府、欺男霸女,宁波恨他者何止千百?」「杀他一人,可得万民之心,这笔帐,怎么算都值。」
「怕恶了富绅,怕惊了乡民————怕这怕那,这就是书生之气!」
秦远指著张之洞的奏报导:「至于士林非议————左先生,我光复军不怕杀人。我们怕的是秦远的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
「怕的是这世间失去了「公道」二字。」
左宗棠浑身剧震。
「公道?」
他突然对于整个光复军有了一番全新的理解。
「没错,就是公道。只要守住公道,恶人可杀,劣绅可杀,贪官可杀,一切祸国殃民者皆可杀。」
秦远的声音冷的像冰,却令人振聋发聩。
「而且,要杀得百姓拍手称快,杀得天下人看清,新时代,有新时代的规矩。」
书房里死寂。
左宗棠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他一生读圣贤书,讲「仁者爱人」,讲「刑措不用」,讲「以德化民」。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比他年轻近二十岁的「反贼」,用最简单、最血腥的逻辑,戳破了他信仰里最柔软的部分。
是啊————乱世。
这真的是乱世。
在乱世里,慢一步,就是死。
「左先生,」秦远看著他变幻的脸色,语气稍稍缓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仁政没
错,教化没错。但那是太平年景的事,却不是现在。」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火漆密封的文件,拆开,摊在左宗棠面前。
「看看这个。」
左宗棠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