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点点头,目光如炬:「左先生,眼下舟山虽是关键,但最关键的问题还不是这个。」
舟山都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左宗棠惊愕。
只听见秦远一字一顿:「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一旦英法北上,咸丰跪了,签了更丧权辱国的条约,洋人若是还不满足,还要我光复军也跪下。」
「我们跪,还是不跪?」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左宗棠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一生经历过许多危机:太平军围长沙、浙江糜烂、金华绝境————
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来自历史深处的寒意。
这不是改朝换代的内争。
这是文明与文明的碰撞。
是农业帝国与工业强权的对决。是跪著生,还是站著死的选择。
而光复军,这个刚刚崛起的新政权,已经被推到了选择的风口浪尖。
「所以,宁波不能乱。浙东必须尽快成为铁板一块,成为————防线?」
左宗棠声音无比干涩。
「没错。」秦远点头,「张之洞那套太慢了。」
「我们需要的是雷霆手段,三天之内肃清内患,十天之内完成土改动员,一个月之内让浙东变成能让洋人崩掉牙的硬骨头。」
他走回书案前,看著左宗棠:「左先生,这些日子,你看了我们的工厂,读了我们的文书,知道了我们如何造物。但你想不想亲眼看看,我们是如何造人?」
左宗棠擡头:「何为造人?」
秦远道:「造新时代,新世界之人。」
「看看土地改革,如何让一辈子弯腰的农夫挺直脊梁,敢为分到的田拼命。看看民兵训练,如何让拿锄头的手,也能握紧枪杆。看看一支新军,如何在血与火中明白为何而战」。
秦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鼓槌,敲在左宗棠的心上。
可突然,秦远声音一变,诚恳道:「左先生,我想请你即刻前往宁波。」
左宗棠呼吸一滞。
「一助张之洞。用你的威望、你的果决,帮他快刀斩乱麻。赵德昌之流,该杀就杀,不必等什么三日之约。」
「二协何名标。整饬海防,勘测地形,舟山、宁波、台州,每一处可能登陆的滩头,都要让洋人踏上来就付出血的代价。」
秦远的目光直视著他:「只有亲临第一线,只有和那些即将面对炮火的士兵百姓站在一起,你才会真正明
白,我们光复军究竟是一支怎样的队伍,我们所要捍卫的,究竟是什么。」
沉默。长久的沉默。
左宗棠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比自己年轻,出身「反贼」,行事酷烈,离经叛道。
可偏偏是这个人,在所有人都还盯著龙椅的时候,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大海。
在所有人还在纠结「忠君」「爱国」的时候,已经想清楚了「救国」的真正含义。
他想起了白日里在钢铁厂看到的炉火。
想起了曾锦谦说的「西洋可为师,亦必为敌」。
想起了自己二十七岁时写下的「亡国灭种之祸,恐不远矣」。
四十八岁的左宗棠,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布长衫,然后,他面向秦远,长揖到地。
动作标准,姿态恭谨,是士大夫见上官的礼仪。
但他说出的话,却与这个礼仪代表的旧秩序,彻底决裂:「季高————愿往。」(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