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宝珍在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家。
一进门,姥姥就把她拉进屋里,弯腰从床底摸出个旧箱子,又从箱子里掏出个铁皮盒子。
盒子打开,里头还裹着一层塑料袋,塑料袋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存折和大小不一的零钱,票子压得平平整整,一看就知道收着的人多么用心。
姥姥把存折和钱递到何宝珍手上:“这些都是你的,姥姥都给你存着,不用怕没钱花。”
何宝珍听出姥姥的言外之意,老爹一声招呼不打就把她送到乡下,姥姥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掏出积蓄来安她的心。
她把钱推回去放好:“这是姥姥的钱,我不能要。”
姥姥“哎”了一声:“姥姥的就是你的,你放心拿着就是了。”
何宝珍还在推脱,姥姥叹了口气:“这些钱本来就是你爸汇过来的。我一把年纪,早就没了赚钱的能力,也是依仗着他过活。”
何宝珍听不得姥姥说这样的话:“那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您是他的长辈,赡养您是他的责任。他要是真有心,就该把您接到北城去。这么多年都没在您身边尽孝,算什么女婿!”
姥姥摇摇头,说:“你爸已经仁至义尽了。北城是我不愿意去的,我一个老婆子在哪不是过?待在这里还有熟人,去了城里反而拘束,这点怪不得你爸。”她又看向何宝珍,“姥姥人老眼也花了,但也看得出来,你不是主动要来的。是不是赌气才来的?”
姥姥本来不想问,但何宝珍对亲生父亲似乎颇有意见,她有了猜测,也不好直接说出来,只能先试探问问。
何宝珍一听,眼泪哗哗往下掉,哽咽道:“他又找了个女人,我和他吵架,他说我没规矩,嫌我碍事,就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虽然和老太太猜得差不多,但孙女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这么多年,女婿定时汇钱,没有迟漏过一次。
她知道他对早逝的女儿是有感情的,不然也不会几次提出要接她这个老太婆去北城。
他为女儿守了十几年,如今孙女也要成人了,他再找,也没人能多嘴什么。
在外人眼里,他已经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可在她这个老婆子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偏向亲人。
尽管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希望女婿为女儿守一辈子。
姥姥摸了摸何宝珍的脸颊,给她擦去眼泪,劝慰道:“你爸的事是他的事,你不要阻止,也不要和他杠。他打定主意的事一向不会更改,你闹,吃亏的还是你。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再不好,这点永远不会变。至于他再找,也可以理解,你妈妈去世这么多年了,为了你,他都没有再婚。你马上就是大人了,很多事情长大了,你就会理解的,你们都没有错。”
何宝珍趴在姥姥怀里,哭得更凶了:“我不服气,凭什么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赶我走?”
姥姥拍了拍她的后背:“孩子,你不能这样下去。趁着你爸还念着你,早点服软回家去吧。你一个小姑娘,不好一直待在村子里。”
何宝珍窝在姥姥怀里,泪眼婆娑:“反正他都不要我了,我就当没他这个爹,以后只有姥姥一个亲人。”
姥姥轻拍着她的胳膊,说:“傻话,你真舍得叫别人抢走你的亲爹?”她看着孙女的小脸,心里叹了口气。
小丫头挑着父母的优点长,没有一处不出挑的,像爸又像妈,唯独这脾气随了她亲爹,分明是个口是心非的主。
她被送来,分明心不甘情不愿,硬留下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她长在北城,最好的选择还是回到北城。
她爱这个酷似女儿的孙女,自然不想害了她。
果然,一听姥姥的问题,何宝珍也愣住了。
扪心自问,她的确舍不得她的好日子。
在北城,谁不对她毕恭毕敬,从小到大没听过一句不顺耳的。
可现在呢,都被那个野女人毁了。
她不甘心!
姥姥见她被说动,把零钱放在孙女手心:“去村口的小卖部,给你爸打个电话吧,说两句软话,就说你想通了,让他接你回去。你是他亲生的,他再狠心也不会不答应。”
何宝珍握着零钱,不确定道:“真的吗?”
毕竟是个小孩子,只要肯服软大人不会计较的。
姥姥嘱咐道:“你和他好好说,不许再提别的,只说你想家里,想他这个亲爹了,他一定会接你回去的。记住,不要再提他的那个女人,多大的怨恨,都等你长大了再说,知道吗?”
何宝珍点点头,看着姥姥,闷声道:“那等他来接我,姥姥和我一起回去吧。”
姥姥笑了笑:“我年纪大了,适应不了城里的生活,现在过惯了,不想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