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五点半。
我妈在家里等着。
门一开,她站在玄关,穿一身藏青的套裙,头发盘起来了,戴着那对小珍珠耳钉,脸上化了淡妆。
她一年到头去律所都没这么收拾过。
鞋柜前头摆着那双蓝拖鞋,擦得干干净净。
“曼曼!”
我爸鞋都没换,扑上去把她抱住了,抱起来转了半圈。我妈让他转得“哎哎”地叫,拿拳头捶他的背。
“放下,放下,鞋!”
我爸把她放下来了,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瘦了。”他说,“我不在,你又不好好吃饭。”
“你胖了。”我妈说。
陈卓站在门外头的电梯口,一手一个箱子,等着。我爸这才想起来,回头一招手。
“小陈,进来进来!”
陈卓把两个箱子拎进玄关,靠墙放好,那箱椰枣他没拿进来,搁在了自己脚边上。他没进屋,就在门口站着。
“留下吃饭!”我爸说,“你嫂子做了一桌子!”
“江工一家团圆,”陈卓说,“我改天。”
“那不行——”
“江工,”陈卓说,“你在飞机上坐了十个钟头,吃完了早点睡。改天我上门,你请我喝酒。”
我爸拍着他的肩膀,说好,说一定,说下礼拜就请。
我妈站在我爸后头,看着门口。
“小陈,”她说,“辛苦你了。”
“应该的,沈律师。”
他弯腰抱起那箱椰枣,冲我爸点了下头,走了。电梯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饭桌上摆着酱鸭,清蒸鱼,油焖大虾。我爸坐在他的位置上,他那个保温杯就搁在他手边,我妈下午洗干净的。
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低着头,拿筷子尖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得仔仔细细,挑干净了,搁进我妈碗里。
“吃。”他说。
我妈低头吃了。
我爸挑鱼刺挑了二十年,挑得比陈卓补漆还细。
……………………………………………………
十月一号,国庆。
我爸在家待不住。早上起来,他在南阳台上转悠,给那盆绿萝浇水。他说他在沙特两年,最想的就是家里这点绿。
他浇着浇着,蹲下来了。
他拿两根手指头在花盆的土里抠了抠,抠出来一个东西,举到眼睛跟前看。
一个烟头。让土埋了半截,过滤嘴发黄了。
“利群?”
他捏着烟头,回过头来,冲客厅里喊:
“曼曼,你们所里谁抽这么冲的烟?”
我妈在厨房里煮粥,头都没回。
“上礼拜所里的小周来送材料,在阳台上打电话,”她说,“抽了一根。我说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