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钰心里头把这桩和银匠铺子的一串都连了起来。
午前他从听雨轩出来,往东街去。进了银匠铺子时,沈青梧正在给一只银锁收边,见了他,抬头先问:“镯子不合适?”
“合适。”萧钰在柜台前站定,“今儿来,不是为镯子。”
沈青梧把锉刀放下,抬起眼。
萧钰沉默了一瞬,想起苏月痕的话——别瞒她,也别瞒一半露一半。他便把话说得简单,捡实在的讲:“我家那只保命的箱子,昨夜有人来翻。翻的人已经拿住了,问出来是城西永福号的胡三爷打发来的。那胡三爷要的是一卷旧图。中间牵线的掮客,就是你说的南街曹瞎子。”
沈青梧听他说完,不接话,先把手里那只银锁搁到布垫上,才道:“你同我说这些,是想叫我做什么?”
“想请你替我往曹瞎子那边探个口风。”萧钰道,“你去,比我带着东西登门强。你是替他那一行里的,他见你,不会猜。”
铺子里那口小风箱不知被什么碰了一下,呜呜地响了两声。沈青梧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些做了一半的物件,看了好一阵。
“我祖父教过我一条,”她慢慢开口,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替人做银,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可他也教过另一条:若有人拿银子来打不该打的东西,能推便推。”
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直直地望着萧钰:“你要我探的那位,是个拿银子打不该打的东西的人。我去问,也罢了,可我帮了你这个忙,你得让我晓得这箱子到底是什么。若是那种会烧人手的,我不做。”
萧钰同她对看了一阵。
“箱子里是一卷矿脉图,”他说,“是我外祖留下的。图上注着一处灵脉,同早年的银矿有关。我外祖是看过矿的人,图当年是替一处人家画的,后来那家没了音信,图便落在我家。我家不留,也不会给胡三爷那种人。”
沈青梧听到“矿脉图”三个字时,眉梢动了一下,随即又淡下去。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把柜台上的布拂了拂。
“我今夜去。”她说,“曹瞎子那铺子里,收旧货的总要有个掌眼的,明日我去走动走动,便说是替祖父寻些旧银样稿。旁的别多问,你等我信儿。”
她说得干脆,竟一点犹豫也没有。萧钰倒有些不放心:“若他识破……”
“识破便识破。”沈青梧把锉刀拿起来,接着收她的边,“我一个银匠家的闺女,去问些样子,他能把我怎样。”
这话说得平淡,里头那股劲却比什么都扎实。
萧钰从铺子里出来,顺着街往家走。日头正当头,街上蒸起一层热浪。他心里比清晨那会儿定得多了。走过一段路,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萧公子”。
他回头,见是柳含烟,提着个素色的布囊,身后跟着个丫鬟,大约是才从铺子里出来。日光下她那张脸微微发红,额角有点薄汗。
“公子这是从哪儿来?”
“银匠铺子,取只镯子。”萧钰把手腕抬起来亮了亮。
柳含烟看了看那镯子,眼睛一亮:“这錾刻倒巧,不是寻常铺面里的路子。”她说着,抬眼看过来,“我听我母亲说,公子家里做些针线买卖?”
“做些买卖。”萧钰道得含糊。
柳含烟也不深问,隔了一息,像不经意地:“上回园子里那两方墨,我父亲瞧见了,说落笔有劲,问是谁送的。我说是听雨轩里一位公子,他说若得空,请公子到铺子里坐坐。”
这话说得客气,萧钰却听出了底下的意思。柳家绸缎庄的当家人要见他。
“改日一定登门。”他把这话应了,心里盘算着——胡三爷的买卖同绸缎不搭界,柳家这一头未必相干,可绸缎庄往来客商多,铺子里的话最灵通,倒也是一条路子。
柳含烟得了这话,眉眼弯了弯,也不再耽搁,福了一礼便带着丫鬟去了。
萧钰回到家,苏月痕正坐在堂屋里做针线,孙妈在一旁打下手。他进了门,她没抬头,只问了句:“话都递出去了?”
“递出去了。”萧钰把柳含烟的事也说了,苏月痕听着,手里针线没停,听到柳家当家人要见他,才把针往布上一插,抬了头。
“这才头一面,就见家里长辈了?”她的声音平平的,那语气拿捏得叫人听不出是赞是贬,“柳家这是办事急的。”
“我还没打算去。”
“去。”苏月痕把针拔出来接着缝,“这话既递到这份上,晾着倒失礼。去看看也好。”说着,她手底下那针扎得略深了些,“看看人家绸缎庄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萧钰听她这句“什么光景”,忍不住笑了一声。苏月痕抬眼瞧见,把脸一板:“笑什么,我说话呢。”
“没笑。”他收了笑,一本正经地将那针线筐往她手边推了推,“娘亲接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