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COCO。”她笑着纠正,从桌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个BP机号码。
“我没有BP机,厂里打不了电话的话,写信。”
“写信?”李艳萍愣了一下,像听到什么稀奇事。“你还真是当老师的,行,写信就写信。地址写得简单点,‘广州梓元岗桂花楼二楼A17,COCO收’。能收到。”
“A17。记住了。”
李晨把纸片叠好,塞进衬衫口袋。那本画册里有张草图,他很想再翻一翻,但没开口。
“走了,生意兴隆。”
“一样,在东莞好好干。”
李晨转身,朝楼梯口走。
到了拐角,回头看,李艳萍已经坐回椅子里,拿起针线。那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照着她的侧脸。
“广州这地方,”李晨心里想,“真是什么人才都有。”
下了楼,桂花楼门口,一辆三轮车正在卸货。
纸箱堆成小山。送货的人光着膀子,肩上搭条毛巾,来回地搬。
旁边一个老板模样的女人拿着本子点数。
李晨经过时,特意看了一眼纸箱上的字。
“花都区XX皮具厂。”
这地方,每天有多少个这样的箱子进进出出。有多少个李艳萍,坐在这样的档口里,等着一个又一个客户上门。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纸片,心里像有火,烧得慢,但一直在烧。
太阳已经过了头顶,从这里到省汽车站,走路得二十分钟。
李晨加快了脚步,背心湿透了,黏在身上。路边的档口不停地喊。
“老板,进来看看!新款!”
“东莞深圳的都有!今天拿货明天到!”
他没停,两条腿机械地往前迈,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早晚有一天,自己也要回到这条街上,不是站在门口看,而是有自己的档口。
有自己的货。有自己的名字。
上了去东莞的大巴,李晨坐在靠后的一排位置。
车上人不多,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满是热烘烘的胶皮味。闭上眼,眼前全是桂花楼里那些档口。一张张脸。一盏盏灯。
一个个装得下全世界的纸箱。
怀里的《平凡的世界》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这本书他看了三遍,孙少平从农村到煤矿,一路挣扎,最后也没有大富大贵,可孙少平从头到尾没有停下。
李晨想,在广州这样的地方,好像每个人都是孙少平。所有的力气,所有的野心,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车上了广深公路。路两边的厂房一块一块往后跑。
有些楼顶的霓虹灯还没亮,字在灰白天光里暗淡无光。李晨转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自己一张脸。瘦了,黑了,眼镜片上有灰尘。
“桂花楼,A17。”他小声念了一遍。
声音散在风里,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