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下,额头碰着地。那泥土又硬又凉,和东莞车间的瓷砖地完全两样。膝盖压着红裙,裙面沾了灰。
她想起在矩明厂,为了赶货,她跟李晨在车间加班到半夜。两个人坐在地上吃盒饭,李晨把唯一的鸡蛋夹给她。那鸡蛋上沾着酱油,咸咸的。
“我不吃,你吃。”她当时推回去。
“你吃,你比我累。”
最后一人一半,鸡蛋黄碎在饭盒里,像朵小小的花。
现在,她跪在王家堂屋里,眼前是红盖头,耳边是鞭炮响。那半只鸡蛋的味道,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
马玉华坐在床边,红盖头揭了,挂在门后,她听见王德发在门口跟人说话。
“好了好了,都回吧,明天还要早。”
那声音,老实巴交。
门开了,王德发进来,插门。脚步很慢,一双大脚踩在青砖地上,响一下,停一下。
马玉华低头,看那鞋面上沾着泥。
“你饿不?”他问。
“不饿。”
“渴吗?我给你倒水。”
“不用。”
屋里又静了。
王德发搓着手,站在灯底下。那灯光昏黄,把他影子拉得老大。
“玉华,我嘴笨,不会说话。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我开拖拉机,能挣钱。你想歇着也行,想打工也行。我,我都听你的。”
马玉华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指甲掐进肉里,却不觉得疼。
“你别怕。”王德发又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我不动你,你愿意了再说。不急。”
马玉华抬头,王德发站在那,眼神干净。干净得让她想夺门而逃。
可她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灯下,把外面的红衣裳脱了。
里面是妈亲手绣的红肚兜。
“来吧。”她说,“早晚的事。”
王德发呼吸重了。他走过来,手抖着,解她的扣子。
马玉华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是李晨。是李晨骑自行车带她过桥。是李晨在录像厅黑漆漆的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是李晨在平安住宿,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说“你真好看”。
那声音,就在耳边,像昨正在发生,又那么遥远。
“灯关了吧。”她说。
王德发“哦”了一声,去拉灯绳。啪。屋里黑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地盐。
马玉华躺下去。抓起被角,把脸蒙上。新棉花的味道又涩又香,钻进鼻子里。她把脸埋得更深,像要闷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