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看到老太爷被何守田和张德茂扶着,一步一步从山坡上挪过来。见到他们三兄弟,老太爷乐呵呵地笑了。
“我来看看守山。”
何守山,是何谦和的儿子,也就是何大武三兄弟的父亲。这座坟,就是何守山的。
何大勇连忙上前搀扶,两只手扶住老太爷的胳膊,受宠若惊地说:“老太爷,不用,我爹哪来这么大福气,让您亲自祭拜。”
“应该的。”
老太爷拍了拍何大勇的手背,松开拐杖,在何守山的坟前站定了。他低头看着那个不大起眼的坟包,目光沉沉。
“守山也是我们村很有出息的子弟。就是走得早。”
听到“有出息”三个字,何大武三兄弟都不由得嘴角抽了抽。
何大武心想,爹这辈子最受不得别人说他没出息,这话要是他听见,怕是能乐得从坟里蹦出来。
老太爷没注意到三兄弟的表情,接着说了一句:“呵呵,能生出好的子孙,也是一种本事。不然别人家怎么生不出来?”
这话一出,何大武三兄弟都愣住,又是无语。
老太爷上前,点了三根香,插在坟前。又鞠了个躬,说了些闲话,然后慢悠悠地走了。何守田和张德茂跟在后头,一左一右扶着。
他走后,三兄弟站在坟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何大勇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感慨:“这下,爹估计真在地下都能笑醒了。”
何大武点头,也说:“爹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别人说他不学无术。最喜欢的就是长辈称他有出息。老太爷这么一番话,他拿到爷爷面前都有的吹嘘。”
三人唏嘘了一阵,又觉得好笑。何大勇说:“那咱爹这会儿在底下,估计正跟爷爷显摆呢。”
何大武笑了一声,没接话。他弯腰把坟前剩下的几根杂草拔了,又添了两锹新土,拍了拍手上的泥。何大勇把供品收回篮子里,何大山把香上的火苗掐灭,只留了细细的烟。
收拾收拾,便下山去了。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三兄弟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日头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枯黄的草地上。
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远处,别的坟头还有人影晃动,有人磕头,有人烧纸,有人蹲在坟前说着什么。山里升起一阵薄雾,袅袅娜娜,弥漫在空气中。
另一边,何雨柱提着东西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也就一袋烟的工夫。供销社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几个农民蹲在台阶上抽烟。街角有个卫生所,白灰墙上刷着红十字,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什么。
何雨柱站在街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
这镇上的卫生所,满打满算就一个大夫,两个护士。药柜里除了红药水、紫药水、阿司匹林,怕是连青霉素都没有。后世的小镇医疗条件都未必怎么样,更别说这个年代了。一颗子弹打穿的洞,弄不好就得感染,感染了就是大事。
他拖着腿往汽车站走。镇上的汽车站就一块木牌子,立在路边,歪歪斜斜的。一天两班车,他赶上了最后一班。车上人不多,售票员看到他腿上的血,眼神躲躲闪闪的,收了他的钱就躲到前面去了。
何雨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裹塞在脚边,背篓抱在怀里。车子颠颠簸簸地在土路上跑,每颠一下,腿上的伤口就跟着抽痛一下。他咬着牙,闭着眼,勉强撑了一路。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
何雨柱站在汽车站门口,左右看了看。街上有零星几个人力三轮车,车夫们缩着脖子等活儿。他招了招手,一辆三轮车蹬过来。
“同志,去哪儿?”
“轧钢厂。”
车夫低头一看他腿上的血洞,脸色唰地白了。“这……这……”
“别怕,死不了。走吧,我加钱。”
车夫犹豫了一瞬,还是让他上了车。
何雨柱一坐上去,车夫就蹬得飞快,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一路上,车夫不敢回头,可何雨柱能感觉到他后背紧绷,两只脚蹬得跟风火轮似的。到了轧钢厂门口,何雨柱多给了两毛钱,车夫接了钱,头也不回地蹬走了。
厂门口,保卫人员正在值班室里烤火。一个年轻的门卫先看见了他,探出头来,借着门口的灯光一照,目光落在何雨柱的腿上,脸色大变。
“何师傅,你这腿——”
“去叫田得本。”何雨柱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
那门卫撒腿就往里跑,另外几个人围上来,有人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有人倒了热水。何雨柱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下去,整个人才感觉活过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