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杨厂长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放人。再等等。”
到了第三天,红星轧钢厂。
阎解放焦急打探的时候,厂里终于广播了。
广播是中午播的。喇叭挂在厂区最高的那根电线杆上,先放了一段《社会主义好》,然后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响起来,字正腔圆地念着通知。
“鉴于我厂员工钳工车间主任易中海……”
阎解放正站在保卫科门口,试图跟一个保卫科人员搭话套消息。他凑着笑脸,递了根烟过去,话还没说完整,广播就响了。他愣在那里,烟夹在手指间,忘了递,也忘了收。
“现厂部决定:撤销易中海钳工车间主任职务,责令其向许大茂同志、秦美茹同志赔礼道歉。”
广播里,大概描绘了院内冲突的情形。批判了易中海偏听偏信,包庇棒梗,阻拦秦美茹,错误追责许大茂的行为。最后,给出了审判。
广播的最后,还夸奖了许大茂的仗义执言,让大家跟许大茂学习。
阎解放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旁边那个保卫科人员看了他一眼,把烟从他手指间抽走,自己点上了。
“谢了啊。”
阎解放没反应。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师傅被撤职了。师傅被撤职了。那他的前途呢?
另一边,花费了一天多的审问,将易中海、秦淮茹一家、阎埠贵等人,翻来覆去地审,保卫科总算能排除了几人更深层次勾结的可能。判断这确实是一起普通的院内邻里冲突案。然后,才接收了杨厂长那边来的指令,释放易中海。
这时候,易中海已经被问老实了。
他弯着腰,站在保卫科的办公室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那副沉稳自若的面具早就碎了个干净。他的头发乱了,胡子拉碴的,眼圈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
“同志,我真的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疲惫,“不过是出于对邻里的照顾,才帮棒梗说了几句话。那个许大茂不是什么好人,从小在院内惹是生非,所以我天然便不信任他。真的没有别的什么原因。”
保卫科的人坐在桌后,拿着笔,一条一条记。易中海每说一遍,他们就记一遍。翻来覆去,来回比对,连他哪句话换了措辞都记下来。易中海也是服了。他现在才知道“反特英雄”这几个字的真正含量。并不仅仅是因为“英雄”地位的崇高,而是因为一旦发生什么事情,就会翻来覆去地审查,查他们是不是跟特务相关。这两天在保卫科的情况,易中海再也不想经历。
那间审讯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白炽灯,照得人眼发花。他坐在椅子上,对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每个人问的问题都差不多,可每个人问的角度都不一样。他回答得口干舌燥,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是假了。
这时,终于查完了。保卫科的人合上本子,说可以放他走,也不会对他的工作有什么影响。
易中海松了口气。他心想,车间主任毕竟还是有威望的。作为轧钢厂最核心的几个工作部门之一,厂里怎么说都要给些脸面。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领子翻正,把扣子扣好,又用手拢了拢头发。然后,他走出保卫科,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刚要露出笑容——
接着,就听到了那个广播。
他的笑容一下凝固在了脸上。整个人像被谁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他站在保卫科门口,两只手垂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裂开。撤销车间主任。赔礼道歉。全院通报。他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无数只蝇虫在飞。
下一刻,他马上快步往杨厂长办公室赶去。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腿脚有些不听使唤,踉跄了两步,又稳住。到了办公楼,他推开门,闯进去。
“怎么回事?我要见杨厂长。”
办公室里,一个干事抬起头,看了一眼,认出了他,语气平淡地说:“厂长不在。易工,你先回去吧。”
“怎么会不在?”易中海的声音拔高了,“刚刚广播说要撤销我车间主任的职位,是杨厂长批的吗?我要问清楚!要是有小人作怪,胡乱下决定……”
他不肯走,在门口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大。那干事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对着走廊里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保卫科的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干事指了指易中海:“易工情绪激动,你们送他出去。”
易中海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半推半拖地带出了办公楼。他挣扎了两下,可那两人的手像铁箍一样,挣不动。他回头喊:“我要见杨厂长!你们不能这样!我为厂里干了多少年……”
声音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