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说:“我怎么会不让你活,你吃饭花六块干什么?我还不知道吗?四块钱就够吃了。再说我收你的钱,我也要供着你在家里吃早饭和晚饭啊,你只在厂里吃中饭,你要是全在厂里吃,六块钱能够?我又赚不了你一分钱。”
他越说越起劲,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
“还有,你要零花钱做什么?去请女工看电影?我跟你说那些跟你看电影的都是想骗你的钱,没有结果的。以后我给你找人相亲,直接结婚生子,这些不就省去了?还有你跟着别人充大头,买烟抽,都是浪费钱。做人要勤俭节约,懂不懂?理发咱们能自己剃,去外头泡澡没必要,在家里接桶水擦一擦就行了。这些都能省下来。”
听到他的话,阎解成一开始还能平静。他的嘴唇抿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脚底下微微挪了挪。后面,却心里渐渐有愤怒涌上来。那股火从胃里往上烧,烧到胸口,烧到嗓子眼。
杨瑞华在一边看着,感觉阎解成的神情不太对,连忙劝道:“老阎,你快别说了。”
她转过头,对着阎解成。
“解成,你爸也是为你好呀。你不知道,最近你爸被撸下来了,从一级教师掉回三级教师,原本工资有五十五,现在变回了三十一,一下子少了二十四块啊!”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子愁。
“原本咱家还有点积蓄,这不是给解放又买了个工作,现在家里一点存款也没有了,日子都过得艰难。你三弟四妹还要上学,要是你们两个哥哥不帮着点,解旷、解娣两个该怎么办?”
她说着,阎解放就在一边点头。阎解成听着,看阎解放这模样,忽然反应过来。
“妈,你以前说要给我买个房子结婚的,现在是不是也没有了?”
杨瑞华听到说这一茬,当即有些心虚。她的目光别开,落在桌角上。
“原本是有的。按你爸的工资五十五,一个月余下二十来块,一年不就是两百多?你结婚晚一年也不要紧。但现在他的工资砍了,咱们家生活都艰难,哪还余得下钱?”
听到这,阎解成理解了。
“所以妈,你就是把我结婚买房子的钱给解放买工作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闻言,阎埠贵不爱听了。
“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你结婚买房子的钱?那是我的钱!我爱给谁用就给谁用!给解放买了工作,他每个月有工资,能还给家里,这不马上能回本了吗?给你结婚能有什么?有个孩子还增加开销。”
阎解成听到这话,更是愤怒。怒极反笑。他笑着说:“好啊,我生孩子增加开销,阎解放以后不生孩子吗?他没有开销吗?行,爸,妈,我知道你们偏心。阎解放不是已经说把工资全交家里吗?你们把钱给他花了,那就让他交,别想让我交。”
阎埠贵说:“你还住在家里的房子呢,就算收租,你都得交工资!”
两人说话火气越来越大。阎埠贵的声音又尖又高,阎解成的声音又低又沉。一个像锯条,一个像闷雷。杨瑞华吓到了,两只手在空中摆了摆,想拦住这个,又想拦住那个。心想他们怎么能说得这么直白?
而说着说着,阎解成却是毫不犹豫。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定了。
“那我就不住家里了。我搬出去住!”
杨瑞华闻言,心想坏了。她赶紧上前一步,拽住阎解成的袖子。
“解成,你跟你爸置什么气?没必要。你搬出去住还要额外花钱,而且现在根本找不到房子呀!”
阎埠贵却说:“你别劝他!让他出去!他走了,咱们家住的还宽松了。”
他指着门口,手指头戳得直直的。
“阎解成,我告诉你——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听到这,阎解成知道是不想走也得走了。他的袖子从杨瑞华手里挣出来。他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最后看了一眼阎解放。阎解放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点看好戏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阎解成转身,走了出去。
“呵呵,阎解成,你有种。”阎埠贵在后面冷笑。
他就这么走了。阎解放看戏的表情露不出来了,有些吃惊。他的嘴张着,手指头不敲了。阎解旷、阎解娣不敢吭声,两个小的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害怕。
杨瑞华着急地问:“老阎,他就这么走了,可怎么办呀?”
阎埠贵说:“急什么?他走,能走到哪去?现在外头根本找不到房,有钱都没用。我看他要露宿街头。”
杨瑞华说:“那万一他住厂里呢?”
阎埠贵说:“厂里?厂里的房子是那么好申请的吗?我还不知道吗?厂里的集体宿舍都是给住得远的,或者家里七八口人实在住不下的住的。咱们家就六口人,根本不符合资格。你看解成申请得到不?”
听到这话,杨瑞华思索了一下,说:“老阎,合着你早就知道解成跑不了啊。”
阎埠贵笑道:“那是。我什么时候算漏过?他要是真走了,交工资的事儿不就泡汤了?我就是知道他走不了。你等着吧,过一会儿他就得回来,求着咱们俩给房子给他住。到时候还不是让他交多少工资,就得交多少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