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悲悯,眼底看似动容,心底却一片冰冷清明。
夏天本是水源最盛、粮草最易接济的时节,可堂堂镇北军,戍守国门的百战之师,竟落得盛夏无水、盛夏无粮的地步。
可见朝廷这大半年来,卡军饷、断粮拨,手段有多决绝。
从前他还忌惮顾家世代镇北,军心根深蒂固,兵强马壮,恐有尾大不掉之患。
可这三日亲眼看完整个军营,再尝过这一口盛夏盐碱苦水,张怀远心里最后一丝忌惮,彻底烟消云散。
酷暑盛夏,人最耐不住饥渴。
如今全军连一口干净凉水都喝不上,天天熬粗糠、咽野菜,士卒早已体力透支、身心俱疲。
这样一支饥疲交加、酷暑煎熬的队伍,军心早已濒临溃散,哪里还有半点反噬作乱的能力?
朝廷这步棋,也算是够狠了。
既不用削权,也不用换将,还不用追责。
只需死死卡住粮饷,熬上一整个盛夏,熬到人困马乏、兵无斗志,镇北军自然而然就废了。
张怀远心中暗自冷笑:还监什么军、防什么反?
再拖两月,秋霜未至,酷暑先熬垮这十万镇北军。顾家纵有世代威名,也翻不出半分浪花。
念头转瞬落下,他脸上悲悯更重,转头看向陆毅,语气温和,句句看似体恤,实则句句试探拿捏。
“陆将军,酷暑困营,全军苦寒。军中实情,本官已然尽数看在眼里。你且放心,回京之后,我必定如实上奏圣上,详述我镇北军盛夏缺粮、水源恶化之危局。”
陆毅闻言,眼中终于浮出一丝微光,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稍稍松动,郑重长揖到底。
“多谢张大人体恤万千边关将士!若朝廷能早日拨付粮饷、调拨净水,解盛夏燃眉之急,我镇北军上下,必誓死守边,不负朝廷、不负大启!”
热浪穿帐而过,吹得案上碎瓷残片微微滚动。
张怀远看着眼前赤诚忠朴的陆毅,看着帐外烈日下苦苦硬撑的残兵,嘴角藏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淡漠弧度。
体恤?
他体恤的从来不是将士疾苦。
他只是亲眼确认——镇北军,已然彻底困死,再无威胁。他便能回去好好交差。
只是这几百里路颠簸,确实辛苦。更要命的是他来了三天,没有吃过一口正经东西。连这水也是苦涩难咽。
他是在这地方再也待不下去了。
镇北军现在就是死局,天收躲不过。老天爷半年不下雨,再加上朝廷不给粮食军饷。
等着镇北军的除了死路一条,别无出路了。
只是可怜了这些浴血奋战,保卫边疆的战士,都成了镇北侯的陪葬。
想到此处,张怀远也不再为难陆毅。
“陆将军,我镇北军太苦了!”
说着,张怀远思远居然还抹起来眼泪。
陆毅看到张怀远这一套唱作念打,心里那个佩服。果然是凌帝跟前的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