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与深色长裤的女人站在最里面的书架前,细框眼镜后是一双淡漠而锐利的眼睛,短发俐落,气质冷得像解剖室里的不锈钢台面。
她听见开门声,没有惊慌,只是抬头,视线先落在沈夜行脸上,再移到许哲维扣在他肩上的手,最后回到自己手中的那本泛黄日记上。
“叶昭岑。”女人自我介绍,声音平静无波,“前任老管家的女儿,现在在台北市文献馆做古迹鉴定。苏晚棠找我之前,我已经在整理沈公馆的日治地籍图。”
沈夜行认得这个名字,母亲还在世时提过,老管家姓叶,在沈家做了四十年,退休后把女儿送去念医学院,后来转了文史。
她确实是中立的,既不在沈家的薪水名单上,也不信沈魏雪琴那套风水说词。
许哲维皱眉打量她,确认她没有威胁后,才稍稍松开沈夜行,却仍站在两人之间,像堵墙。
叶昭岑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手中的日记摊在铁柜上。纸页已经脆黄,字迹是钢笔写的工整楷书,日期是民国七十二年。
“这是我爸的日记,他习惯把沈家每天发生的事都记下来,尤其是工地跟祠堂的事。”叶昭岑指着其中一页,语气依旧冷静,像在报告解剖结果,“七十二年三月,沈家要在后山扩建招待所,需要征收山腰那片旧墓地。其中有一座无主坟,墓碑上只刻着殷氏,是一位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子,投井死的。家属早已搬走,没有人愿意迁坟,沈家给的补偿金也被退回来,她的娘家人说女儿是含怨死的,不想再被打扰。”
沈夜行的手指轻轻碰到那页纸,后颈的红痕猛地烫了一下,像是被那个名字唤醒。
他低声念出那个姓氏,殷。
胸口的稳魂符也跟着发热,寒气与热气在他胸膛里冲撞,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扶着铁柜才站稳。
许哲维立刻扶住他,低声问怎么了,叶昭岑则迅速翻到下一页。
“我爸写得很清楚,迁坟当天,怪手挖开坟土后,井壁是湿的,里面有很重的头发跟红布。吕玄明那时就已经是沈家的御用师父,他说这口井是阴地,女尸怨气重,正好可以用来镇宅。”叶昭岑推了一下眼镜,眼神没有同情,只有对事实的陈述,“他建议不要火化,也不要好好安葬,直接把尸骨用红线绑住,混着水泥封进招待所的地基,也就是现在地下灵堂正下方。那样怨气会被压住,沈家的气运会更稳。这就是你们说的以人养煞。”
档案室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墙角的镜面柜门映出三人的身影。
沈夜行站在中间,脸色惨白,衬衫被冷汗浸得贴在背上,胸口的手印透过布料隐隐透出青白色。
他的身体起了诚实的反应,被阴寒与恐惧同时刺激,腰腹不自觉颤抖,双腿间的欲望竟在这种冰冷的叙述中可耻地抬头,前端渗出透明的黏液,把内裤染出深色痕迹。
那是被殷璃调教后留下的后遗症,只要听见她的来历、感受到她的注视,身体就会自动回忆起被紧窒蜜穴绞住、被冰凉舌尖舔过的快感。
叶昭岑注意到了,却没有点破,只是将日记往他面前推了推。
“投井的女子叫殷璃,户籍誊本上写的是养女,十八岁被卖到北投当酒家女,后来跟了当时负责沈家建案的工头,未婚怀孕后被逼着打掉孩子,工头不认,她才在后山那口井投井。验尸报告我调到了,法医注记是生前落水,肺部有泥沙,死亡时间是七十二年二月十四日,情人节那天。”
许哲维听得拳头握紧,指节发白,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所以沈家为了盖房子,把人家逼死还把尸体拿去填地基?现在又把她挖出来跟我兄弟拜堂?这他妈的叫积阴德?”
“对沈魏雪琴来说,这叫镇煞。”叶昭岑合上日记,语气依旧淡漠,“对吕玄明来说,这叫生意。他挑中殷璃是因为她含怨而死、年轻貌美、八字又跟沈夜行合。冥婚的契约一旦成立,她就有了名分,可以名正言顺跟着丈夫,享受香火。你身上的印记,就是契约生效的证明。”
沈夜行已经听不进后面的话了。
殷璃两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荡,后颈的红痕烫得像要烧起来,胸口的冰手印则冷得像要把心脏冻住。
他仿佛看见喜袍下那具苍白却艳丽的身体,赤足如玉,发丝缠着他的脚踝,娇媚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喊他夫君。
稳魂符的温热在这一刻被压了下去,整个档案室的温度骤降,铁柜的镜面柜门上,慢慢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气,水气里浮现一缕黑色的长发,发尾还滴着水,正沿着镜面往下爬,朝沈夜行的倒影伸去。
许哲维最先发现,他一把将沈夜行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背挡住镜面,口中大声喝道:“什么东西,滚开!”他旺盛的血气在这一刻像是火墙,镜面上的发丝被他的声音震得顿了一下,却没有消失,反而在镜中缠住了沈夜行颈后的红痕,像是在做记号。
叶昭岑迅速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拿出一只小型的温湿度计与一台拍立得,对着镜面与铁柜的角落快速拍了两张,喀嚓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极为刺耳。
“先出去。”叶昭岑收起相机,抓住沈夜行另一只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却很稳,“这里是地基正上方,她的本体就在下面,你待越久,契约吸得越紧。吕玄明今天在祠堂加的符,我爸的日记里写过,那是用来加固镇煞的,只会让她更凶。”
三人迅速退出档案室,许哲维走在最前,用肩膀撞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山风混着雾气灌进来,沈夜行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双腿发软,胸口的符纸已经被冷汗浸得半湿。
当他们冲回后山停车场的休旅车旁时,档案室的铁门在身后无风自动,碰的一声关上,门缝底下,慢慢渗出一滩暗色的水渍,水渍里缠着几缕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正缓缓往三人的脚边蔓延。
许哲维立刻发动车子,叶昭岑将那本日记紧紧抱在怀里,后照镜里,沈公馆那栋日式洋楼的二楼窗户后,隐约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喜袍的纤细身影,正隔着浓雾,静静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