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的子时,阳明山的雾已经浓到像是一层活的纱,将整座沈公馆紧紧裹住。
山风吹不散,灯光透不出去,只有后山祠堂那条通往地下灵堂的石阶,还亮着一盏摇晃的酥油灯。
沈夜行一个人站在石阶尽头,黑色衬衫的领口敞开,胸口那枚灰紫色的冰手印已经淡成浅浅的痕迹,后颈的暗红蚀魂印却还烫着,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按在魂魄上。
他手里抱着一套全新的红色喜袍,布料柔软,绣线鲜红,是下午请苏晚棠在迪化街老绣庄赶制的,没有沾过尸水的霉味,只有淡淡的檀香。
另一只手提着一块刚刻好的桧木牌位,上面用朱砂写着“沈门殷氏璃之灵位”,字迹是他自己一笔一划写的,手还在抖,墨却没有晕开。
他没有等家族的人同意就下来了。
周允真在电话里只交代了一句,今晚子时前,必须在灵堂正位给她名分,点香,披衣,立牌,送她走。
她在井底困了三十年,要的不是你的阳气,是有人承认她活过,承认她是被迎娶的妻子,而不是被拿来镇煞的工具。
沈夜行听完,只是点头。
浴室镜中那个每夜把他压在身下、用湿热蜜穴将他榨到灵魂发颤的艳丽女鬼,此刻在他脑中只剩井底那张流着血泪、轻轻贴着他手心的苍白脸孔。
他不再害怕,他只觉得亏欠。
地下灵堂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墙面渗着水,神龛前的长明灯只剩一豆火光。
灵堂中央那口早已空了的棺木还维持着拜堂时的样子,红烛、合卺杯、白绫都在,只是多了一层灰。
沈夜行将牌位小心放在神龛正中,又将那套全新喜袍展开,铺在棺木旁的供桌上。
他跪下来,点起三炷香,香烟笔直往上,却在半空打了个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气流接住了。
就在香烟散开的瞬间,灵堂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山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沈魏雪琴拄着檀木拐杖走在最前面,深紫色旗袍一丝不乱,银发梳得整齐,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苏晚棠。
老夫人一进门就看见神龛上那块新牌位,脸色当场沉了下来,拐杖重重敲在青砖上。
胡闹!
她声音尖锐,在封闭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谁准你立牌位的?
吕师父说过,这女鬼八字硬,是百年难得的煞,用来镇宅最稳。
你给她名分、迁坟超渡,沈家的气数怎么办?
大楼的地基、银行的运势,你全不顾了?
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整个沈家好,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苏晚棠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沈夜行与老夫人之间。
她今天穿着米白套装,长发束成马尾,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手里还紧紧抓着手机,里面存着这几日她记录下的所有照片,颈后红痕扩散的过程、胸口手印的颜色变化、浴室镜中多出的人影。
老夫人,苏晚棠的声音在发抖,却没有退开。
夜行这几天畏寒、嗜睡、看到阳光就头晕,叶医师说那是灵魂被掏空的症状。
您再用镇煞符压他,他真的会死。
我们在井底看到的不是煞,是一个被水泥活埋、喊了三十年都没人理的女孩子。
她要的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可以离开的地方。
您就算不心疼她,也心疼一下您的孙子。
沈夜行跪在蒲团上,没有回头。
香烟缭绕中,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奶奶,我从小在这栋房子长大,你教我沈家的人不能欠人情,欠了就要还。
我们欠她一场婚礼,欠她三十年的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