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脊还保持着平时那种沉稳笔直的坐姿,没有从凳子上跳起来,但胸腔里的呼吸却明显慢了下来,每一口吸气都像是在把翻涌上来的心虚往肚子里压。
他设想过很多次秘密暴露的场景。
按照常理,一个骄傲、清冷、智商近乎妖孽的女孩,在发现自己最信任的竹马篡改了自己的认知、把自己和身边的亲人当成某种能力的施放对象时,应该会愤怒,会恐惧,会质问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或者要求他:“把我改回来。”
夏默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转过了好几套解释或者认错的说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额前的触角习惯性地想去探她的情绪,却在离她还有半尺的地方生生停住了——在这三页用整个暑假写出来的实测数据面前,再去读她的情绪浓度,简直像是在考场上作弊被抓后还想偷看监考老师的答案。
对面,宋卿水一直垂着眼帘看他读完。
直到夏默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字上,她才伸手把耳边垂落的一缕黑发挽到耳根后方。
做这个默认动作时,她冰凉的指尖轻轻蹭过自己的耳垂,停顿了半秒,像是在把某种差点溢到脸上的情绪强行按回胸腔里。
然后,宋卿水伸出那只冰凉白皙的手,把那三页写了她整整一个暑假的草稿纸重新叠好,拿过实验台角落里的火柴盒,“刺啦”一声划燃了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上了纸角。
她没有立刻松手,任由火舌顺着“六月十四日”那一行字往下烧,直到火苗快要燎到她玉白的指尖,才把燃烧的纸页丢进旁边的陶瓷蒸发皿里。
火光映在她那双雕塑般毫无瑕疵的清冷眉眼间,没有眼泪,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半点兴师问罪的紧绷。
把唯一能拿来质问他的证据亲手烧成灰,这就是她全部的失控。
“我不是在审你。”
宋卿水看着蒸发皿里渐渐蜷曲成黑灰的纸片,声音依旧轻得像一片落雪,“我也不是在等一个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了。”
夏默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解释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清水,我那时候……”
“不用解释。”
宋卿水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把他的话轻轻堵了回去,“八年前我摔在泥水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只有你伸手替我擦了脸。六月二十号以前,除了你和我妈,任何人碰我一下我都想吐。”
她往前走了半步,停在夏默双膝之间,仰高了雪白修长的脖颈,用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俯视着坐着的他:
“不管你额头上长了什么,也不管你对我、对夏瑶、还是对别的什么人做了什么——那是你的事。如果哪天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说。”
最后一缕青烟从蒸发皿里散尽。
少女伸出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夏默眉心上方一寸的空气——那里,正是他触角根部生长的位置。
“我站你这边。”她说。
轰——!
就在那五个字落进耳廓的瞬间,夏默感觉自己脑海深处某根从第一章起就一直紧绷着的弦,忽然彻底松开了。
他扣在膝盖上的五指缓缓松开,原本屏住的那口长气顺着喉咙彻底吐了出来,肩膀也跟着往下一沉。
不是愧疚得到原谅的庆幸,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通透的坦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忏悔,也不需要用“我只是为了保护大家”之类的借口来粉饰自己的欲望与扩量。
眼前这个全世界最了解他的女孩,在把他的秘密扒得干干净净之后,既没有要他改回来,也没有要审判他,而是主动递过了刀柄,选择成为了他的共犯。
夏默看着她,没有解释,没有道歉,脸上那种心虚与紧绷一点点褪去,最后笑开了,只回了一个字:
“好。”
就在这个“好”字出口的刹那——
夏默眉心深处猛地涌起一股滚烫却无比舒畅的暖流!
原本保持在一米二长度的Lv2触角,在这一次彻底的精神疏通中轰然破开桎梏,无声无息地暴涨了一大截,长度瞬间突破了一米五!
而在触角最前端原本一分为二的末梢上,组织轻轻裂开,化作了更加精细敏锐的三个分叉!
更惊人的是,随着Lv2彻底完熟,那对原本完全无形、连他自己都只能靠感知确认的柔软触须表面,竟在夕阳渐暗的空气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极其微弱的淡白色荧光!
那层极淡的荧光像呼吸一样在夏默额前明灭了两次。
站在他双膝之间的宋卿水,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缩了一下。
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