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纤玉般的手按在他的肩头,鎏金、碧玉色交汇而成的淡淡光晕,片刻间萦绕在二人周身。尽管对于博士这样的古人类,代理人权能的效用微乎其微,但那份来自她的真挚关切,也的确消解了不少盘踞于博士脑海中的晦暗心结。
沉默。博士不忍再望向代理人隐隐颤动的瞳眸,细数她隐藏在温柔背后的苦心忧思。可他又诉说不出任何言语,只能故作镇定,努力抑止心中那股快要破溃的洪流。所谓理性,已让他在这场必须做出的生死抉择中,付出了太多心血与代价。
……………………………………………………
不过多时,下属天师们取来了朝廷的谕令,尽管行文语意缓和,却处处无不充斥着敦促代理人回京的意味。连博士自己也没料到,朝中的官人们竟如此急切,多半是界园,乃至岁陵里又闹出了不小的动乱。
不过,代理人却表现得毫无怨意,在吩咐完春耕的要务后,她牵着博士离开田垄,沿着新建的道路旁侧向外行去,司岁台遣来的那位秉烛人已在尽处等待。
“千百年守着大荒烟火,瞥见无数春来秋去,本以为此生只剩下山河农事、岁岁枯荣……直到你来此地,我才知晓,人间还有这般值得眷恋的寻常温柔。”
挽着博士的胳膊,代理人终于诉出了心底的情愫,尽管这些话语,落到知晓背后因由的博士心中,却宛如一柄锋锐的绞刃。
“我总觉得,心里有些……我能感受到那股……躁动……博士,你真的知道……嗯……”
博士沉默不语,黍的眉眼间划过一抹忧思,最终还是止下言谈。
“博士,黍小姐……!”
接驳车旁,熟悉的斐迪亚青年正向他们招手。
“左乐呀,好些时日没见,我听说朝中务事繁忙,莫要太苛待自己……”黍殷切地关照着秉烛人,就像是母亲对待孩子一样。
“没事没事,都是些分内之务……但,司岁台遣我来接黍小姐回京,我也确不知是作何意。”左乐倒是显得精神充沛,经了这些时日的磨炼,他也变得成熟了许多。
博士和左乐偶然交换了眼神,他勉强挤出一抹微笑,终于正眼注视代理人的双眸——
“嗯,去吧。”
沉默良久,博士终于又补上了一句:
“……没关系的,我会等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略显萎靡,却也能带给她足够分量的安心。
代理人凑近了一步,她伸出纤柔的双臂,环抱在博士肩头,娇小的身子踮起脚尖,方才让二人的唇齿相合——那是最后的,轻柔的,舒缓的拥吻。
“那就好……博士。”
也许,这并不是二人最后的相依,但——岁醒天时,山河渐沉——下一次,那可悲的命数又会将她带向何方?
……………………………………………………
不久之后,正如预想中的那样,博士接到了司岁台递予的密函。他在代理人的故居独自待了几日,仿佛还不舍于这片温柔的光景……但如若故情不再,景存人杳,这目所能及的……也便只剩下寂寥与空虚了。
走近那方书案,青白玉构筑的精巧天师仪坐落于正中,台前层层叠叠摆满了各式研究书稿。案头处——博士轻轻取下那柄织梭,一股迷离的,突兀的情景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熟悉的代理人站在空无一物的虚白中央,她回头,望向他,眉眼中浸满了忧思的珠泪。
“……博士……我……感受不到他……”
“黍”轻轻伸出了手,博士想要走近些,可二人相隔的距离却好似愈来愈远……他猛然惊醒,方才发觉,自己短暂走入了与岁识相连的虚境。
他将这柄还散发着微弱光晕的织梭放归原处。收拾好行装,跟随朝廷密使的接引,踏上了同一段循向百灶京师的路途。
或许余下的代理人早已意识到,【望】的计划远未按照所有人期许中那样进行——岁兽形神涣散的残躯,逐渐难以压制那颗初始源石磅礴而沸腾的能量。如果不采取必要行动,总有一天,与源石融合后新生的【岁】将以更加凶险的姿态觉醒,以毁天灭地之势向这个古老帝国释放它积压已久的怨火,这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结局。虽然,如今事态的恶化程度已经超乎朝廷高层的预料,但也并非无可挽救,博士的研究提供了重新压制岁兽的可能——提前销毁各位代理人的神识,并由他链接初始源石的权限,避免其落入他那个前文明的老搭档之手。
因此,即便在太尉病逝的背景下,朝中主战派也迅速重新掌管了话语权,上到真龙炎礼,下到六部三司,都被这股激进而紧迫的潮水所裹挟。
按理来说,朝廷态度的转变不可能不被代理人们察觉。只有一种可能——在博士提前布设的棋局中,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被或隔离,或控制,或已被躁怒的岁识所吞噬……随着计划的进行,剩余代理人的权能也会被逐渐削减,直至连同本身一起彻底消亡。
而至于黍……有人说,她的权能可以轻易预知未来几何,甚至更循因果。可倘若真如此,为何她还能这般悠然如常,乃至……义无反顾地走向博士与大炎共同铺设的天罗地网?为什么?是出于对挚爱之人的绝对信任,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因由?
这些问题,在博士的脑海中早已萦绕过无数次,可如今,他却只能望着代理人小姐柔弱的背影,踏上接洽回京的驳车,向湛蓝与芜菁交汇的天际线渐行渐远……农科院的天师们遥遥远眺,似乎还在为守护了这方天地千百余年的故人离去而不舍。但他们,也仍然对未来怀着无边憧憬,继续投身入辛勤的春耕作业之中。只有博士打心底里明白,为了这份虚无缥缈的未来,她们一家早已成为了代价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