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挺高的。
我妈把我拽过去:“特拉维斯,这是肖恩!这一切都是他张罗的!”
肖恩冲我伸出手。他的手比我的大,干的,凉的。这么热的天,凉的。
“崔哥。”他说。
他知道我的中文名。麦迪告诉他的吧。
抱向日葵的那个姑娘走过来,冲他说:“chuan哥,车在……P2……”
所以他叫Chuan,肖恩是英文名。中国小伙子都有个英文名,凯文、杰森、托尼、肖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我教过的学生里光肖恩就有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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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二号停车楼。是一辆黑色的理想L9,大得跟艘船似的。这牌子我知道,中国的特斯拉,抄的。
肖恩打开后备厢,一个一个往里搬箱子。我妈的两个箱子一个二十三公斤,我知道,因为她超重的钱是我出的。他一手抓着把手,一手托着底,往上一送就进去了,跟往车里放一袋超市买的东西差不多。搬第三个的时候他弯下腰,再直起来。
“老天爷,”我妈说,“摩根。看看那条运动裤。”
“妈。我的天。”
我看了一眼。灰色运动裤的左边裤腿上,鼓着一长条,从裤裆那儿斜着一直下到大腿上,他抬箱子的时候还晃了一下。是手机。中国人用的都是大屏手机,华为那种,跟块砖似的,“遥遥领先”,他们自己说的。还有折叠屏,折起来就是那么长一条。他揣的不是地方,裤兜开在侧面,那东西跑到了前头。中国人穿衣服就是这样,不讲究。
箱子装好了。我掏出钱包。
中国不兴给小费,这我知道。可我觉得这种时候得有点表示,让这帮人看看布恩家的人懂礼数。我抽出一张二十的,人民币,不到三美元,递给他。
“Dad——”麦迪说。
肖恩看看那张钱,又看看我。他笑了,笑起来牙很白,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有点憨。他伸手接过去,对折,再对折,塞进运动裤兜里。
“谢谢哥。”
“谢谢”我听得懂,“哥”我也懂,brother。中国人管谁都叫兄弟。
胖子的摄像机正对着我。我冲镜头点了点头。抱向日葵的姑娘把整张脸埋进了花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花粉过敏吧,那么大一捧向日葵。
麦迪把手捂在脸上,从指头缝里看着我,很长时间都没拿下来。
……
我妈要坐前排,“我要跟肖恩坐一块儿”。麦迪坐第二排司机后头,我坐她旁边。第二排是两个单独的大座椅,能往后躺,有扶手,有按摩,跟飞机头等舱一样。摩根一个人坐到第三排去了。
车顶上翻下来一块屏幕,两个前座中间有个小冰箱。
“冰箱,”肖恩一边倒车一边说,“给你的,塔米。”
我妈打开,里面码着六罐百威,冰得冒白气。
“百威!他记着呢!”她扭过头冲后面喊,“我在视频里说过一回,我只喝百威淡啤!他记着呢!”
“这罐上没写淡啤。”摩根说。
“差不多,宝贝儿。”
冰箱里还有一瓶矿泉水。肖恩伸手往后递,没回头,递到第三排去。摩根没接。他就把它插在摩根旁边的杯架上,手收了回去。
车开上机场高速。我给我妈讲成都:这条路三年前两边还是田;这个机场修得比堪萨斯城的还大;成都人一年吃好几亿个兔头。这车我也给她讲了:“冰箱、彩电、大沙发,中国男人买车就看这个。在美国,男人开皮卡。”
“我爸也开皮卡。”肖恩说。他英语说得很好,比我大部分学生都好,没什么口音,跟美剧里出来的一样。
“是吗?什么牌子?”
“长城。”
“长城还出皮卡?”
“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