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乘十六,一千四百五十六。他们数得比我还细。
“向总的手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奶奶的手请问是谁在摇。”
翻译:向总的手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奶奶的手,请问是谁在摇。
“奶奶最后那一声懂的都懂。”
翻译:奶奶最后的那一声,懂的人都懂。
懂的都懂。中国人说话就这样,说一半,剩下一半让你自己猜,猜错了是你的事。
“这次真的建议向总入赘了。”
翻译:这一次真的建议向总嫁进来了。
又是嫁。
下午再看,那几条都没了,底下换成了几千条一模一样的:“奶奶调酒好专业”“奶奶好可爱”“向总真敬业”。小雨坐在她工位上,眼圈是青的,两只手在键盘上飞,桌上摞着三个空咖啡杯。两块钱一条,三千条,六千块。营销。
……
礼拜五下午三点,向川到大烟囱底下来找我。
他手里两样东西:一杯冰美式,给我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刘姐跟在后头,抱着她那个文件夹。
文件袋里三样东西。
一张回执,出入境的,盖着红章,上头是我的护照号、我的名字。刘姐拿铅笔尖点着一行字,用她念说明书的英语说:“您的居留许可,已经受理。二十三号以后,您可以合法停留,等新的证件。”
一张通知,工作许可的。刘姐给我念了职位那一栏:外籍文化传播顾问。
“顾问。”我说。
“Consultant。”刘姐说。
“不是外教?”
“顾问不走教师那一套,”向川说,“周哥那边帮着递的。”
第三样是合同,十一页,中英文。独家,五年。“美国老汉儿”这个名字,我的脸,我的声音,五年里归看见传媒。底薪那一栏写着:两万五。
签约那天我开口要两万,他一口答应,我心里马上就后悔了,我应该说两万五的。这个数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看出来我开低了,给我补上了。这小子厚道。
“那两张纸呢?”我问,“核验的那两张。”
“在我抽屉里,”他说,“锁着。”
他说这句的调子,跟说“喝茶”一样。
刘姐站在太阳底下,拿文件夹挡着额头。她今天穿一件白衬衫,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衬衫里头那件素白胸罩的轮廓透得一清二楚:两根肩带,后背一道横的,侧面兜着两团,比我想的大。她不知道。她在等我签字。
我在L9的引擎盖上签的。车就停在烟囱底下,黑漆晒得烫手,我手心的汗按在上面,留下一个巴掌印,一会儿就干了。三个地方签名,一个地方按手印,红印泥。刘姐把合同收回去,打开她的小本子,拿下耳朵后头的铅笔,记了一行。
“恭喜您,崔老师。”
五年。一个月两万五,一年三十万,四万一千多美元,比英朗给的多一倍还多。五年以后我四十三,麦迪二十三,大学毕业了。周哥那天说的永居,要在中国连着干满几年,要有“贡献”。我算了算,五年,正好。
在中国,事情是靠关系办的。我在这儿十二年,头一回有了关系。
“周末,”向川说,“阿坝文旅的单子,四姑娘山。塔米的直播停了,婆媳的内容挪到山上拍。你也去,美国老汉儿上雪山。”
“去。”
那天晚上我跟家里说了。我妈尖叫着去翻箱子找她的牛仔帽。麦迪说她早知道了。艾希莉说她跟林姐请两天假。
摩根说她不去。
“我留下。”
“你一个人在成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