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了。”艾希莉说。她坐在我床边,手搭在我腿上,“特拉维斯这样,我走不开。”
我妈站在走廊上,已经收拾好了:一条紧身牛仔裤,一件粉红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底下就拉不上去了,戴着她那顶牛仔帽。她看着艾希莉。
“那肖恩呢?”她说。
向川从他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我也不去了。十点跟阿坝文旅开视频会,下午还要跟周哥那边对材料。老韩,你们带塔米去。”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艾希莉。看了很久。
然后她进屋来,弯腰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一股烟味,一股昨晚的青稞酒味。她直起身子,冲艾希莉说:
“好好照顾我的宝贝儿,甜心。”
她出去没关门。是麦迪替她关的。麦迪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她妈一眼,把耳机塞上,走了。
楼下的车门“砰”的一声,比平常响。
我老婆留下来陪我。十八年,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我妈那句话我听出来了:艾希莉不去,婆媳就拍不成,她的戏就没了。
民宿一下子静了。
艾希莉在两张床中间的过道上铺开她的瑜伽垫,正好塞得下。她到哪儿都带着它。她换了一条黑色的瑜伽裤,上身还是那件保暖衣,胸罩没穿回去。她做了一套拜日式,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吸气,呼气。做到下犬式,她的屁股就撅在我床边上,比她的脑袋高出一英尺,窗户里进来的太阳正照在上头,瑜伽裤绷得发亮,裆那儿勒进去一道,两边鼓着两瓣。
我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四十滴是一分钟,我拿手机掐过。
她做完了,回到她床上躺下,刷手机。隔一会儿打几个字,打完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
我又睡过去了一会儿。
……
我是叫一股味儿弄醒的。牛肉,辣椒,葱花。
我没睁眼。我先听见的是筷子碰塑料碗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笑。
我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向川坐在她床边上,她盘腿坐在床上,两个人中间搁着两碗面,从镇上端回来的,一次性塑料碗,汤红红的,上头漂着几片牦牛肉,一撮香菜。
他在往外挑香菜。拿着筷子,从她那碗里,一根一根挑出来,放进他自己那碗。
艾希莉不吃香菜,她说那东西一股肥皂味。在成都十二年,下馆子点菜,我十回有八回忘了跟服务员说。
墙上的钩子挂的已经换成了第二瓶,满的。头一瓶空着,搁在床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
他们俩说中文。很小声,一句一句的。
“tashuizhaole?”她问。
他扭头看了一眼我手指头上的夹子。
“shuizhaole。xintiao一百零四。”
一百零四。那是我的心跳。他在念我的心跳。
艾希莉捂着嘴笑,夹起一片牦牛肉,放进他碗里。
面吃完了。他把两个碗摞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系上口,放在门边。他回来,没坐,站在她床跟前。
她仰着脸看他。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特拉维斯?”她说。英语,很轻,“宝贝儿?”
我没答。
我嘴里一股吐过的酸味,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针。我不想说话,不想让我的老板看见我这个样子。我想等他走了再醒过来。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