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莉那天六点四十回的家,头发湿着,薄荷桉树味。
礼拜三也是一点一刻,他从二楼下来,这回没拿包。
“崔哥,我出去一下。”
我在给“美国老汉儿逛成都”第三集配英文旁白,冲他摆了摆手。
一点五十二,微信响了。X。
“崔哥,我桌上有个灰色的移动硬盘,帮我拿给阿杰,他下午剪片要用。我晚点回。”
我上了二楼。铁楼梯,一步一响。
……
他办公室的门没锁。冷气开得足,百叶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太阳从帘子缝里一条一条切进来,切在那个树根茶台上,切在那几只雕出来的螃蟹上。
硬盘就在键盘旁边,灰的,巴掌大。我拿起来。
右边那台显示器亮着。
还是那十几个小格子。公司的直播间,大半黑着;右下角两格亮着,一格灶台,一格饭桌。
饭桌那一格里有人。
摩根坐在饭桌边上,电脑开着,旁边摊着她那个小本子,还有几张纸。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桌上,看着门那边。
格子的边上,门开了。
一个高个子进来,白T恤,运动裤,旧耐克。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门在身后关上。
那是我家。那是肖恩。
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皮椅子,凉的。我在那一格上点了两下,它变大了,占满了整块屏幕:我家的客厅,从墙角高处斜着往下拍,饭桌,沙发,沙发后头那扇窗,门口那一截走廊。窗帘拉着一半,下午两点的太阳把客厅照得透亮。
桌上有一副大耳机,插在电脑上。我戴上了。
客厅里那台老空调嗡嗡的声音一下子灌进耳朵里。我在我自己家里听了五年,一耳朵就听得出来。
“坐。”摩根说。
英语。这一场,我一个字都不会漏。
他拉开她对面那把椅子,坐下了。
摩根把电脑转过去对着他,又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推过去。
“一月八号,”她说,“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项目名字,‘美国奶奶游四川’。三十八万人民币。目标账号:塔米·霍尔。签约的时候她有多少粉,你们表上写着:三千一百。”
三十八万,五万三千美元。买我妈。一个拖车公园出来的酒保,三千个粉丝。中国人做生意,眼光是有的。
“一月十三号,”摩根说,“你那个小姑娘建了一个微信群。两块钱一条。‘姐姐’。”
“对。”他说。
“你找到她。你给她买了一群人。你给她升舱。你举着一块门那么大的牌子去机场接她。”
“对。”
“为什么是她?”
“她好笑。”他说,“她在镜头前面骂雷。大家喜欢。”
摩根看着他。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要一句一句往他脸上砸,砸到他狡辩,砸到他翻脸。他不狡辩。她问什么他认什么,她砸出去的东西全砸在棉花上。
“然后你操了她。”摩根说。
“她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