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7年的春天,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四。
我正处于人生中最忙碌也最兴奋的几个月。
六月即将毕业,每天不是在刷LeetCode就是在面试,要么就在去面试的路上。
这次旧金山之行是众多面试中的一场:一家做企业协作软件的Pre-IPO(准上市)独角兽公司,据说估值已经过百亿,如果能拿到offer,那会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凌晨五点的密尔沃基机场空旷得像一座废弃的航站楼。候机大厅里的灯光惨白而寂寥,将空荡荡的座椅投出一排排冷清的影子。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安检口,前后目之所及只有两三个商务出差模样的中年人低头刷着手机,连安检员都在打哈欠。
远处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小型支线客机,灰蒙蒙的晨曦压在头顶,整个机场弥漫着一股典型中西部小城特有的萧索气息?安静、朴素、毫无存在感,仿佛这里的人早已习惯被世界遗忘。
我在星巴克买了一杯美式提神,咖啡的苦涩从舌尖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坐在登机口附近,我翻看手机上的面试准备资料,脑子里过了一遍算法题的解法,又默念了几遍常见behavioralquestion的回答套路。
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踏上加州的土地了。那个无数码农心中的圣地。
飞机在芝加哥转机后,继续飞往旧金山。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打开LeetCode继续刷题。
飞行途中半睡半醒,脑子里全是算法和数据结构,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云海,又低下头继续啃那道困难难度的动态规划。
直到飞机开始下降,我才合上题目,靠回座椅。
耳机里是朴树的歌,歌存了很久,循环过不知多少遍。
可就在飞机穿入云层的那一刻,这首歌忽然变了,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重新落下来?“突然落下的夜晚灯火已隔世般阑珊昨天已经去得很远我的窗前已模糊一片”我转头看向窗外。
旧金山湾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那种蓝不是中西部内陆湖泊的灰蓝,而是透亮得近乎宝石的湛蓝。
远处金门大桥的红色轮廓隐约可见,像一道横跨天际的朱红丝带。
密集的城市建筑群从海边一直延伸到起伏的山丘,白色的维多利亚式房子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还在拼命的追赶这条路究竟是要去哪儿”我贴着窗,看了很久。
那些听过无数次的句子,此刻却像是第一次落进耳朵里。
不是更清楚,而是更近了,近得让人有点无从分辨,那一阵忽然涌上来的情绪到底是来自歌里,还是来自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来加州,而这里可能会成为我未来工作生活的地方。
“WelcometoSanFrancisco。”机长的广播响起,带着美国西海岸特有的慵懒口音。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旧金山国际机场和密尔沃基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走出登机口,扑面而来的是人潮涌动的喧嚣与活力。
航站楼里各种肤色的人群擦肩而过?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穿着连帽衫拖着双肩包的硅谷码农、戴着墨镜的亚洲游客团、金发碧眼的年轻背包客。
机场内部设计现代而通透,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加州的阳光,到处是科技公司的广告牌:苹果的新iPhone、Salesforce的云服务、Uber的打车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硅谷气息”。
这里是世界科技中心,连机场的WiFi都比密尔沃基的快十倍。
我取完行李,叫了一辆Lyft前往市区酒店。
车子驶上101高速公路,我贴着车窗看风景,眼睛几乎舍不得眨。
一开始是机场附近的工业区,巨大的仓库、物流中心、停车场,色调单调而乏味。
然后车子爬上一道缓坡,南旧金山山坡上著名的白色大字标语映入眼帘?“SOUTHSANFRANCISCOTHEINDUSTRIALCITY”。
每个字母都有几层楼高,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司机是个中年墨西哥裔,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用带口音的英语笑道:“FirsttimeinSF?Welcome,amigo。”进入市区后,风景开始变化。
高速两侧出现了密集的维多利亚式老房子,彩色的外墙层层叠叠,粉色、淡蓝、鹅黄、薄荷绿,像童话里的场景。
远处能看到SalesforceTower的标志性尖顶直插云霄,那是当时旧金山最高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柄刺向天空的银色长剑。
车子下高速,驶入MarketStreet。
我看到了真正的市中心:街道两旁是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著名的缆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马路,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有人甚至挂在车厢外侧,任由旧金山特有的坡道上下颠簸;街上行人匆匆,西装革履的金融白领和穿着帽衫、人字拖的科技人员混杂在一起。
但我也注意到一些不和谐的画面?街角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有的推着装满杂物的购物车,有的躺在睡袋里旁若无人地呼呼大睡,还有一个浑身污秽的家伙正对着一棵行道树大声咒骂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