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曾经浸透鲜血的悬崖之上,如今矗立着一座纯白色的建筑群。
主楼是中西合璧的风格,飞檐斗拱配着欧式的拱窗,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庭院规划得极讲究,春有海棠夏有荷,秋赏金桂冬观梅。这个时节正是玉兰盛开,大朵大朵的白花开在枝头,像落在树梢的云。花瓣偶尔被风拂落,铺满青石板路,像是时光特意为过往敷上的温柔药膏。
私立圣璃女子学院——在当地人心里,这五个字不只是个校名,更代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清纯”“优雅”“不可亵渎”。与那些因少子化而苦苦挣扎、甚至濒临倒闭的地方私校不同,圣璃自创立之初就带着某种传奇色彩。
老一辈人私下传说,这里是古时的殉道之地,地下埋着三百年前守城而死的英魂。或许正因如此,学院总吸引着全国各地信众家的女儿前来就读——那些虔诚的家族相信,让女儿在此读书,能沾染先人的正气。
学院的声誉坚如磐石,百年来从未动摇。校训只有八个字:“明德惟馨,守正不移”,刻在主楼正门上方的大理石匾额上,每个字都描着金边。
此刻正是下午三点,春日阳光斜斜地照进体育馆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近千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女生整齐列队,深蓝色的百褶裙摆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空气里有种特别的肃静,不是压抑,而是一种专注的等待。
讲台上,学生会会长正做着百年校庆的动员讲话。
“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高三一班的苏清辞。”
少女站在话筒前,身姿挺拔如庭中玉兰。她微微欠身行礼时,马尾辫在脑后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台下近千名学生几乎同时挺直脊背——这个简单的动作里藏着某种无需言说的敬重。苏清辞,圣璃女子学院这一代公认的“明珠”:连续三年年级第一,钢琴过了演奏级,书法作品拿过省赛金奖。更难得的是她眉宇间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说话做事永远不疾不徐,仿佛天大的事到了她那儿,都能被妥帖地安放好。
“大家都知道,本月底,也就是四月三十日,学院将迎来建校百年庆典。”她的声音清亮通透,透过音响传遍体育馆每个角落,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最后一排听得清清楚楚,“能和大家一起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我由衷感到高兴和荣幸。”
这话没有半分虚假。苏清辞说到“荣幸”两个字时,脸颊泛起自然的红晕,像初春枝头刚绽的桃花。台下前排几个低年级的学妹看得眼睛发亮——她们入学时迎新会上,就是这位学姐温声细语地帮她们拎行李、指路,后来在学生会招新时,又是她耐心地解答每一个问题。
“百年,是一个世纪的轮回,也是新篇章的开始。”苏清辞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与许多双眼睛短暂相接,“为了不辜负历届学姐们创下的声誉,为了让我们未来的学妹能以我们为荣,让我们共同努力,办一场值得所有人铭记的百年庆典。”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从明天开始,各班级、各社团的筹备工作将全面启动。学生会已经拟定了详细的时间表和分工方案,稍后会发到各班。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创造属于我们这一届的辉煌。”
结束语说完,她在台上再次欠身。掌声起初是从前排响起的,然后像潮水般向后蔓延,最后整个体育馆都淹没在热烈的掌声里。几个老师站在侧门边,也忍不住跟着鼓掌——这个孩子,确实担得起“圣璃的骄傲”这个称呼。
学生们如潮水般退场时,苏清辞从讲台侧面的台阶走下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体育馆的舞台是去年新翻修的,她舍不得踩重了。
“清辞,讲得很好。”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个穿着浅灰色针织开衫、深色西裤的年轻女教师。她约莫二十七八岁,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数学老师沈清瑶,学院最年轻的教研组长,也是苏清辞她们班的班主任。
“谢谢沈老师。”苏清辞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有些湿漉漉的,“其实中间有一段,讲到时间表那里,我感觉声音都有点发颤了。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还是有点紧张。”
“完全听不出来。”沈清瑶笑着摇头,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你站在那里的样子,特别沉稳,特别有气势。好几个老师都在夸,说你这孩子有大将之风。”
两人说话的语气透着自然而然的熟稔。事实上,沈清瑶比苏清辞大八岁,两人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沈清瑶的父亲和苏清辞的外公是故交。沈清瑶上大学前,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苏家,有时辅导苏清辞功课,有时就只是陪着这个安静的小妹妹看书。后来沈清瑶从师范毕业,恰好圣璃招数学老师,她便回来了。两人的关系,说是师生,更像姐妹。
“校庆筹备要是遇到难题,随时来问我。”沈清瑶说,“我当年也折腾过校庆,知道里头有多少琐碎事。场地协调、预算审批、节目审核……每一件都能让人头疼。”
“嗯,到时候肯定要麻烦您。”苏清辞认真点头,“光是各社团报上来的节目单,就已经有三十多个了。舞蹈社要跳《洛神赋》,民乐社要排《春江花月夜》,文学社还想排个原创话剧……都得协调时间。”
“慢慢来,一件一件处理。”沈清瑶拍拍她的肩,“你办事,我放心。”
苏清辞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嘀咕:“要是以前的会长,肯定不会为这种演讲紧张吧……楚遥学姐当年站在台上,简直像在自己家客厅一样自在。”
“哪有的事。”沈清瑶噗嗤笑出声,“楚遥当会长那会儿,每次上台前都要躲到洗手间深呼吸十几次,还非得拉着我给她检查领结有没有歪。有一次她太紧张,把演讲稿拿反了,硬是面不改色地讲了五分钟,下台才反应过来。”
“真的假的?”苏清辞瞪大眼睛。
“我骗你做什么?她那演讲稿背面是空白的,她就对着空白页临场发挥,居然还没人发现。”沈清瑶想起往事,笑意更深,“所以啊,谁都紧张,只是有些人藏得好。”
“哎呀呀~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说曹操曹操到。楚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很自然地插进两人中间。她比苏清辞高一级,现在已经在准备保送材料了。今天没穿校服,而是套了件合身的牛仔外套,里头是圣璃的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领带也没好好打,松松垮垮地挂着。
但就是这样随意的打扮,在她身上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潇洒。楚遥的长相是那种很有辨识度的美——眉毛浓密,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鼻梁高挺,笑起来时会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她是上一任学生会会长,也是当初力荐苏清辞接任的人。
“今天的演讲真不错。”楚遥很自然地揽住苏清辞的肩膀,“条理清晰,气场十足。不愧是我选中的人。来,奖励!”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个小纸袋,纸袋上印着日式点心铺的logo,不由分说塞进苏清辞手里。
“带零食进教学楼……这违反校规吧?至少去年还是。”苏清辞捏着纸袋,有些无奈地看向沈清瑶,“沈老师,您管管她。”
“校规去年改啦。”楚遥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向沈清瑶,“清瑶姐,你说是不是?”
沈清瑶忍着笑点头:“嗯,校规第三十二条,去年十一月修订。‘禁止携带零食进入教学区域’改为‘禁止在教学区域内食用气味浓烈、易产生碎屑的食品’。和果子……应该不算。”
“你看!”楚遥更得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