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错,你很有理想,皮裤。”
“什么东西?”
“噢,我忘了说了,我在接任务的时候说我会带着一个随从,我雇了他给我卖命,但他第一次出战的时候跑去河边撒尿,结果被一阵箭雨吓得掉下去了。等我打完了一场仗,我才发现有个傻瓜挂在伸进河里的树枝上发抖求救,浑身湿透了,下半身还什么都没穿,因为他把自己的皮裤挂在了树枝上,自己死死拽住裤脚才没被冲走。”
“我迟早要往你脸上那个黑咕隆咚的窟窿里撒尿。”塞萨尔说。
它耸耸肩。“接下来我叫你皮裤,你可得记得答应我,不然就要被人发现你是假的了。再怎么说,这都是我精心谋划的伪装策略,谁能想象得到一地传奇领主会自称皮裤,在一个流浪骑士手底下卖命呢?记住了,是莱斯莉和皮裤,不是莱戈修斯和塞萨尔。”
“真难得你还会说我是个传奇领主。”
莱斯莉骑士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还敲了个响指。“就只说在别人的领地上组织上千人暴乱,这已经比我见过的所有领主都传奇了。接下来,你要是只用一些奇妙的挑拨就改变特兰提斯的战况和归属,那更是了不得。我之前就和扎武隆说,搞不好你会比它以前所有的学生都厉害,一定能创造出一些了不得的事情。”
“你话里的了不得的事情,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吧?”
“怎么会?对你怎样我不知道,但对我来说一定是好事。”
“我觉得你就应该尝尝苦头。”塞萨尔说,“你作为阿纳力克的使者,在现世真是过的太惬意了。要是那位主宰者会过河拆桥,弄得你陷在泥坑里出不去。我一定送你去满身粉尘的地底挖煤,然后送你去城墙的施工地搬砖,再送你去锻造工坊敲铁。”
莱斯莉骑士叹了口气,对他的怨气表示无奈,其实塞萨尔对它也很无奈,因为除了那场暗潮,这家伙的一切作为不仅不是在妨碍他,反而是在帮他。但在帮他的时候,它也从不掩饰它随心所欲的心态,就像是一个正在读书的人走到书中,和书中人玩耍,而且随时都能走出去。
它就像读书的人研究书中人的性格一样,抓着塞萨尔的情绪挑拨和试探,仿佛一会儿给猫顺毛,一会儿又掐着猫的脖子把它提起来,对路边遇见的老骑士也一样。打赌说它可以气的老骑士心脏骤停,嘎嘣一声死掉,这也不是比喻,是它随心所欲的一种体现,和它扮演骑士救人一样毫无善恶之别,只是在玩弄书中人而已。
考虑到阿纳力克的领域并不存在时间的理念,白魇之于现实,也许确实有书本内外的关系。除非那位主宰者真借着阿纳力克的降临影响了整个世界的秩序,也影响了白魇在现世的存在,要不然,莱戈修斯就是会这么随心所欲,死亡之于它也不过是回归故乡罢了。
“你是不是在期待我因为老塞恩背后的主宰者受难,皮裤?”它问道。
塞萨尔承认他很期待,于是假骑士端详了他一阵,然后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它真有眼睛似的。其实这家伙也不是闲着没事干,但只要有机会,它就会去做只有闲着没事干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终于抵达特兰提斯的图书馆,塞萨尔按照那位骑士的指示一路走,一路穿过狭窄逼仄的长廊。这地方的楼梯又窄又高,还没有扶手,螺旋上升,看着完全不是给寻常民众开放的。楼梯越往上就越黑,最后连走廊的蜡烛都没了,塞萨尔不想随意使用第三视野,只好让本来就是瞎子的白魇在前面带路。
“当瞎子的感觉怎么样,皮裤?”莱斯莉悄悄问道。
“糟糕透顶。”塞萨尔说。
“想让自己的灵魂在我体内走一遭,体会一会儿我的感官吗?那感觉非常温暖舒适,这里头每一个灵魂都可以作证。”
“我没兴趣被你吃进去又呕出来,我自己的感官就够用了。”
“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家伙,那好吧,拉住我,科学院的人就在不远处了。”
塞萨尔在黑暗中伸手左右摸索,本以为会抓住一只金属手甲,结果却是条滑溜溜的尾巴伸了过来。它一边走,尾巴一边左摇右晃,根本没法抓牢,他把手捏得稍微紧一点它就直接滑出去,用力扯也扯不住,弄得他差点儿摔了一跤,想用指甲死死抓住,尾巴尖竟然直接打到他脸上飞了出去。最后他只能勉强伸双手捧住,弄得他好像是捧着贵族长裙的男仆。
又上了好一阵螺旋台阶,莱斯莉停下脚步,在他耳边传来嘘的一声。换成任何生灵都该是温润的暖意,它却是一阵阴森寒气,弄的他浑身打了个冷颤。
塞萨尔听到了谈话声,其实很远,但他能听到,有人正在争论,讲的竟然还是法兰帝国古语,相当于后世南方诸国所有语言的起源,和这时代的一切语言都相似却不相同。塞萨尔早年间因为塞弗拉的记忆粗略掌握了这种语言,后来又跟着戴安娜深入学习并且精通了这种语言。
分明是科学院的人却在讲法兰帝国的古语,这事本身就很怪异了。
“我们科学院的创始人书写《信仰和科学》时,他的思想已经不健全了,我的孩子,你何以看不清这一点?”有个老人的声音说,听起来就是所谓的伊瓦老先生了,“况且他本人在生命最后几年写给孩子的信里,他也承认了这一点,‘我丢失了坚定的思想和坚决的理性,再也不能追寻我的前路了。’很简单,就是说,他垮了。”
“为什么您要强调这点?”有个年轻人说。
“因为正是在这之后,他加入了披肩会,和神殿为伍。”老伊瓦认真地说,“你有仔细想过他为什么会投身披肩会,从最坚决的理性拥护者投身于诸神的信仰吗?不是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念和追求,而是很简单的,——死之恐惧。”
“但我们每个人。。。。。。”
老伊瓦用嘶哑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声音,“他的全部动机都在于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在他快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灵魂将会在外域、在荒原孤苦伶仃地四处漂流,他看到了这个悲惨的图景。他不仅看到了,他还发现,他大概率会被荒原中那些扭曲的存在像吃杂草一样吃掉。怎么拯救自己?当然是祈求诸神,要它们把他的灵魂救到自己的神域中去。诸神殿许诺说,这是拯救人类灵魂的唯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