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的时候湖泊还静谧安详,这时候已经从湖中浮起了一千个亡魂,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聆听着湖中心的情侣,好像是在注视舞台中的剧目。
塞萨尔只是看着,就觉得空气中弥漫着馥郁芬芳的血腥味,浓重至极,甚至都浸染了水雾,把空气都染成了血红色。但年轻人还沉浸在亲吻中,他吻她的嘴唇,她也回吻他,只有视野余光能看到成千的亡魂扭曲地纠缠在一起,仿佛在复现他们的行为,还原他们的亲吻。
亡魂们拥在一起,纠缠地越来越紧,也看不到脸,只能看到悬空的身体扭曲缠绕,互相拥吻,双手竭尽全力揉搓对方溃烂虚无的身体。
然后,年轻人逐渐感到了满足,毕竟,人类的灵魂并不能承受如汪洋大海般永无休止的欢愉和享受,总是需要片刻间隙去喘息、去思索。于是,他缓了口气,停了下来。
就在这刹那间,亡魂们也全都停了下来,年轻人和他的爱人不再散发出欢愉的味道,无法再让它们祈求那片刻美好,只余下芬芳的血腥味像雾一样萦绕,越飘越远,也越来越无迹可寻。
成千的亡魂失去了美好,立刻狂嚎着扑了过来,要求共饮美酒和花蜜。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的爱人被撕成无数碎片,淹没在狂嚎着的溃烂亡魂中,下一个瞬间,连她自己也化作亡魂从湖中浮现,和其它亡魂争夺着自己残余的内脏,把它们贪婪地吞入口中。
这恐怖的分食持续了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因为他爱人的身体扎根在湖中的岛屿,正像塞萨尔在智者之墓见过的血肉植物一样疯狂生长。亡魂们越聚越多,好像蝗虫群,嗡嗡叫着撕扯吞噬她的身体,争夺她流出的血红色的花蜜。
这个年轻人吓得动都动不了,仿佛是被钉在了仪器上,僵住了,连呼吸和心跳都给忘了。直到这地方已经一无所有,只余茫然的亡魂四处徘徊,他才在恍惚中站起来,环顾周遭,想要寻找他期望的迷醉和深沉的爱意。
塞萨尔听到有人在说话。“雷彻尔,你怎么一个人走了?真是奇怪,我记得我们分明在神殿一起祈祷,说要在死后也徜徉在永恒的爱意中。刚才又怎么了?好像是有人死了,被撕碎了,有股又像酒又像血的味道飘着。你知道是谁死了吗?”
年轻人没说话,但在那边,死后的他自己做出了回答。“我们都已经死了,珊德拉,没有再一次的。。。。。。死去。”
“没有再一次的死去吗?但我感觉空落落的,好像刚丢了很多东西,我本来很满足,现在却很迷茫。你能看到我在哪儿吗?我看不到你在哪儿,我只能感觉到你的味道,我们彼此之间铭记的味道。你说我们都死了,但我觉得你还活着,你一定还活着。”
“我就在这里,珊德拉。”死后的年轻人说,“你真的看不到我了吗?”
塞萨尔发现那些亡魂也都无视了他,很显然,他们盲目且痴愚,几乎遗忘了一切,甚至感知世界的方式都只靠。。。。。。某种味道。某种蕴含着欲望、幸福、满足、爱意的味道。
“我想拥抱你,想要吻你,雷彻尔。。。。。。”
年轻人没法接受片刻的喘息就失去一切,于是他握住小刀,朝着自己的手指切了下去。很显然,他想要延续当时梦幻般的一切,但是情况已经不一样了。珊德拉盲目的亡魂扑了过来,认出了雷彻尔,却张大了口咬烂了他的头,撕烂了他的身体,大口从他颈部断面狂饮他的鲜血,最后把他残余的骸骨肉渣抛向身后,引得那些迷失的亡魂全都扑了过去,想要他身体里残余的欲望。
珊德拉获得了年轻人的一切,在她的神殿小房间里醒了过来。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面目庄严的祭司。只见他脸上徜徉着慈祥的微笑,一手高举着权杖,另一只手抚摸着她乖巧低下的头,她伸出舌头,舔舐他身下散发着甜香的葡萄。
就在这一瞬间,年轻人的视野飞速后退,沉浸在各自谵妄幻象中的灵魂就像无计无数的黑色肿块,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中。变幻不定的迷失者希耶尔屹立其中,笼罩着寂静的恐怖,其身躯宛若人形的世界之树,以无计无数的黑色藤蔓编织而成,缝隙中闪烁着蓝色幽光。
在那无计无数的肿块中,雷彻尔和珊德拉正是一对环绕着互相飞转的肿块,像是两块巨大的山岩。但环绕着他们的身影,还有成千的碎石和上万的尘埃,汲取着从他们身上逸散出的碎片。
“无计无数的灵魂争夺着那点稀少的欲望、幸福、满足和爱。”老伊瓦对他低语,“想想像你这样怀着幸福死去的人在世上有多少个,再想想于绝望和恐怖中死去的人有多少个,雷彻尔。你那点对你一个人勉强够用的爱和幸福,会有多少绝望的亡魂来分食和争夺?分食到最后,你觉得你会剩下什么?”
当然是在最初那片诡谲的炼狱中承受永恒的折磨,而且还是雷彻尔自己的炼狱。生前的一切幸福都被绝望的亡魂们分食殆尽,最终只剩下无限放大的恐怖和折磨,进行无休无止地循环往复。
随着年轻人无法忍受地挣扎出去,惊恐地盯着那台诡异的仪器大声喘息,塞萨尔也睁开眼睛,吐出一片蕴含着过往世界的黑色迷雾。莱斯莉低下头,嘴唇张开,把塞萨尔吐出的迷雾重新吸入口中,然后点了点头。
“你信仰的味道还算不错,但是不怎么虔诚。”它摇晃着尾巴评头论足,“另外这东西也很奇妙。这么了不得的东西我竟然感觉不到法术的痕迹,真是全靠物质世界的技术吗?”
塞萨尔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看了这场面之后,我觉得寻求不朽很有必要。”
“怎么?”莱斯莉问他,“不相信你的神了?我可以和你打赌,要是你献上味道更最好的信仰,等你死了,我可以去真神的领域那儿把你找出来吞下去,带你回到现世,你敢相信吗?”“你竟然指望我信仰纯粹吗?”
“确实有这个道理,”它端着下颌,陷入沉思,“那就把它当成目标,往味道最绝妙的信仰一步步前进吧。现在你已经见识了这个不知该叫什么东西的物质世界技术结晶,你又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