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看到那两片一直没怎么开启的双唇忽然张开了,现出她尖锐的利齿。水流在她身边剧烈起伏,化作轰鸣的波涛拍打着河岸。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一整条河的激流都朝他倾落了过来。浪涛就像暴雨一样拍打在他身上,若不是他最近经常攀登险峰,在难以立足的乱石堆中长久伫立,他现在一定已经跌入河水,在乱流中卷入水底了。
等他完全湿透了,磅礴的水雾才逐渐停息,人鱼女王也完全朝他弯下了腰,凝视着他。那些纤长的血红色触须就像幕帘一样将他层层环绕,她妖异非人的脸也近在咫尺,似乎一张开嘴就能吃掉他的上半身。鲜红色鳞片从她柔软的腰肢往上延伸,描绘出血迹一样的纹路,看起来她的情绪异常激动。
“那东西同样关系到深海区域失魂的鱼群。”她说,“有些不详的征兆既发生在地上,也发生在海中。”
“这么说,如果我把信物的消息透露出去,你的敌人也会尝试和我的敌人合谋,试图派遣兵力前往特兰提斯的港口。”
“毫无疑问,”人鱼女王说,“我们都对那东西势在必得。”
“如果由食尸者氏族配合我改造港口水域的环境,并且由你派来使者全程观察和指示,你可有信心和你的敌人一同剑指特兰提斯周边水域,打一场决定性的战争?”
“我可以派遣多到你无法想象的兵力,旧王族也一样。只要你不怕特兰提斯周边水域完全破坏,在风暴和洪灾中毁于一旦。只要你不怕洪流淹没大片土地,蹂躏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你不惧怕,我就可以配合你在特兰提斯作战。”
“这点无需你担心,特兰提斯要面对的考验可比洪水和风暴惊人得多。如果这都无法度过,来自大神殿的考验就更不必说了。”
“我会派遣自己最信任的。。。。。。算了,我会亲自分出一个化身来指示你们改造水域地势,并往这边持续派遣和驻扎危险的海生野兽人。你可以着手放出消息引诱我的敌人了。借着有利的地势和事先埋伏,这将会是一场风险和机遇并存的大战。”
塞萨尔不由得想起了米拉修士的预言,想起了风暴之主希加拉吞没大地的海啸。当时他认为,年轻的米拉瓦得为希加拉的预言图景担负责任,现在看来,要担负责任的恐怕是他自己才对。是他在玩火,一不小心失了手,他就会玩火自焚。
他稍清了清嗓子,“你也可以放出一些烟雾,表现得像是你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是打听到粗略的情报。进一步说,就是表现得比较匆忙,匆忙派出一些人手去抢,匆忙到缺乏准备,匆忙到行踪泄露。你的敌人看到你们如此行动,判断失误就很容易发生了。”
人鱼女王凝视着他,专注无比。她的目光像是要把他一口囫囵吞下去,以免他逃出她的视线,没法给她提供更多意见。
“如果能把旧王族引出巢穴,哪怕只是一部分,我都可以付出巨大的代价。如果这一战能引出足够多的敌人并给予致命一击,今后的战事一定会顺利不少。”她说。
“那很好,今后你的氏族可以收获怎样的胜势,取决于你现在可以投入多少。”塞萨尔对她说,“那么就一言为定?你打算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什么事开始呢?这位女王?”
“是族群的化身。”她纠正说,“这个称呼的含义绝不只是一句所谓的女王可以概括。它意味着一切。记忆、历史、希望、巨大的负担,权力不过是其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一块拼图。继承这一切改变了我的生命本质。”
“我能理解。”塞萨尔说,也容不得他不理解。接受骗子先知使命的叶斯特伦学派都这么惨了,这支人鱼氏族怎么可能逃得过?只要氏族里没出现过菲瑞尔丝这等人物,没出现过亚尔兰蒂这么邪性的东西,就根本不可能。所谓的族群记忆,看起来就是骗子先知压在历代女王身上的负担和锁链了。
“我会尽快准备好一切,”看起来刚继任没多久的人鱼女王压低了声音,“先把化身。。。。。。”
塞萨尔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放出所谓的化身待在特兰提斯,这事需要和你的主母商议吗?”
“当然如此。”
“我们可以不用这么麻烦。”他略显夸张地张开双臂。这事本来没什么大问题,但有骗子先知深度参与,他心里一下子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他不想再吃一次亏了。他不能让这条满腹阴谋的真龙参与她的化身法术,像根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侧。叶斯特伦学派的血脉传承和人鱼氏族的族长继任全都是前车之鉴。
“你指什么?”她提问说。
“这么说吧,我的灵魂和血肉可以寄宿其它生灵的意识,过去有个野兽人始祖栖息了很久,你为什么不试试呢?我想,有些事情进行得越快越好,也许我们可以从今天就开始。”
“族群的记忆事关重大。容不得我擅自决定。”
“那就别把族群的记忆带过来!”塞萨尔断然开口。把和骗子先知有关的全都隔绝在外,那当然更好不过,“你身负族群重担,不得不仔细斟酌利害,对此我很理解。但我听说你继任不久,想必还保存着一些不成熟的过去。也许你可以把这部分意识寄托过来,免得冒犯了主母,你觉得怎样?”
“确实如此。。。。。。。”
他笑了,“族群的归族群,你自己的归你自己。你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同时执行两边的决策,交换两边的思绪,却不必担心自己在任何一边犯下大错,这很完美,不是吗?还不成熟的寄宿在外,以免判断失察,掌握着族群秘辛的站在权力中心,也可以免受不测。如此以来,我只能和你这部分意识交换意见,而和族群记忆有关的,只会间接转交过来。还有比这更好的法子吗?”
“的确十足完美。”
“再说了,借着这份关系,我们也可以更加看重彼此。如今一来,我们因为各自的困境结成的盟约也能更加长久。”
人鱼陷入沉思,随后缓缓点头。“你的话里有真理的痕迹,我可以同意。战争的脚步容不得犹豫,事情从现在开始再好不过。”
塞萨尔伸出手,搭在人鱼带有蹼趾的手掌上。现在,就不是骗子先知给他身上扎钉子,是他把钉子扎在她身上了。有些事情就是得激进一些,才能掌握主动权,既然她先对他先下手,就别怪他不止是做应对,还要反过来给她上眼药了。现在他们俩都是骗子先知,他倒要看看谁能胜得过谁。
有叶斯特伦学派的历史积淀,有菲瑞尔丝和亚尔兰蒂的斗争经历,他可是很想掰扯掰扯这条银龙先知套给别人的枷锁。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北方的事情谈妥了就不归他管了,尽快在特兰提斯展开地势改造才是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