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来某天,塞萨尔居然真要求她吻一下他的额头,对他说一声晚安。至于塞弗拉,她觉得他太莫名其妙,根本没有理会,一如他每次都和前一次不一样的迷思和狂想。事情再往后,就是千余年以后的诺伊恩了。
塞萨尔灵魂的病态,不止是体现在承受和忍让上,也不止体现在他总能微笑着接受常人根本无法接受的事情上。
他不是接受,是缺失,因为缺失所以不会做出正常的反应,于是只是接受。亚尔兰蒂当年从他身上拿走了太多情绪,而这些情绪全都落在了塞弗拉身上。他不会做出反应,但是她会。
正因为缺失,塞萨尔才能接受亚尔兰蒂曾经带给他的伤害并一如既往的生活,好似他根本没有受过任何伤害。换成任何人来,哪怕可以勉强苟活下去,也会被他当年无法想象的痛苦和暗无天日的现实彻底逼疯。
当年他们俩都十多岁,在学派头一次接触,塞萨尔就把他承受、感知却无法体认的情绪全都一股脑塞给了塞弗拉,弄得她大病十多天,灵魂中充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当年她全靠菲瑞尔丝照顾才缓过气来,也有一部分理由是他带来的情绪会逐渐流失,正如冬夜所说,——像沙子里的水一样逐渐渗出去,消失不见。
后来塞弗拉躲了塞萨尔好久,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们再次在军营中碰面。因为上了很多次战场,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坚定了不少,这点确实没错,但她还是因为他一股脑塞过来的东西辗转反侧了一个多月,灵魂中充斥着更加可怖的黑暗和绝望。
也许她该继续躲开他,也许她不该继续接受从他心中涌入的情绪,但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本是一体的两个存在,似乎就是会无法避免地靠近彼此,寻求那些他们本该拥有却又缺失的东西。
塞弗拉很早就因自己空洞的意志困惑无比,似乎她天生就缺乏主观动机,像是个木然的白瓷人偶。当年若不是有个主人看着,她说不定会因为缺乏求生欲望走进湖里,就站在湖底逐渐窒息,看着自己溺死却没有任何反应。
但是,就在吃下塞萨尔心中那些黑暗的事物后,她得到了些许满足,甚至还感觉到了主观欲望。是的,从他灵魂中流出的东西有着剧毒,但她只能以此为食满足自己的空虚。
最初的杀害,她还有些懊悔和情不自禁,可到了后来,事情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当年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进食,而她唯一能吃的就是塞萨尔,他当然也是毫无芥蒂地把自己献给她吃。如今她才逐渐发觉,这不过是完成一个人观察世界、感知世界和体认世界的完整步骤罢了。
为何是杀害?当然是因为完成整个过程之后,塞弗拉体认到的东西她根本无法接受。她困在因为他们俩的经历和行为产生的恐怖之中,她必须了结他们双方才能得到自我拯救。但是在这疯狂的世界中,连杀害都变得毫无意义,因此,她只能借着杀害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
那么,如果塞萨尔继续这么观察世界、感知世界,却没法体认到任何东西,只能靠他拥有的知识来做推断呢?
显而易见的是,这场宏伟的献祭就是他推断出的东西。把被安排好的祭品献给熔炉,就像把煤炭填入炉灶,目视它们缓缓燃烧。等到煤炭都燃成灰烬,熔炉的烈火就会熊熊升起,烧尽一切。然后他就会得到他推断出的东西。。。。。。那些在他拥有的知识中是正确的东西。
当年的主宰者是经历了多少岁月才决定行疯狂之事,塞弗拉也不得而知,但至少也会以千年为基石,甚至还要更久。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最初的先民才下定决心展开他宏伟的献祭,其中注定会伴随着可怖的牺牲和荒唐的灭绝,只为抵达他推断出的希望和拯救。
对于塞萨尔,道路的方向从最初就摆在他面前。他拥有这些知识,并用这些知识告诉自己对错和方向,一遍接着一遍对自己诉说应当怎么做。他用它们为自己指明路途,纠正谬误,得以一直走到今天。
然而很不幸,这法子是会出差错的,因为不是每一件事都写在他拥有的知识当中。
塞萨尔在特兰提斯造就的一切,就像他扮成信徒,然后对着真正虔诚的信徒诉说信仰和真知一样,——他心中其实毫无信仰,就像他其实也不明了他如今的作为。把特兰提斯的人当成精心打磨的煤炭,把他们献给熔炉令其熊熊燃烧,于是奇迹就会造就,这个看起来合乎逻辑的事情实则蕴含着可怕的含义。
更可怕的是,这种事情他一旦做惯了。。。。。。
“这是无法避免的牺牲。”冬夜继续说,“我可以看出你体认到了它的另一个面目,——这也是无法避免的献祭。你再也难以挽回如今的过错,但你至少可以扼杀你们自己,以免以后产生更多过错。但我想说相比于这世界过去发生的事情,特兰提斯已经是一种巨大的改变了。”
“如果我们是完整的。。。。。。”塞弗拉说。
“如果你们是完整的,塞萨尔一定不会这么做,这是无可置疑的。”冬夜说,“但你们也都不会走到今天,千余年以前就会黯然死去。亚尔兰蒂知道,完整的你们只是个普通的有知识的人,那种东西不可能忍受你们双方遭受过的痛苦和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