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敬爱的大公说,最伟大的事业总是离不开最基础的手段,各国联合的基石是商业贸易,祭坛上的神像来自牲畜的骸骨,看似美丽英俊的贵妇和骑士,也都和其他世间男女一样,是从排泄器官中生出。总得来说,人类首先是从排泄器官里诞生的一团鲜血淋漓的皮囊,生来就是为了往肚子里填满食物。人类的其它能力或许有其庄严之处,但和这一目的相比,它们都得卑躬屈膝,就像骑士和他的侍从。”
塞萨尔发现这名骑士是个优异的军事贵族,连这种琐碎的发言都记得一清二楚,很难想象他居然在特兰提斯接受开颅手术,为的只是把自己变形秘仪石。
至于他亲爱的丈人乌比诺,他只能说他对乌比诺更尊敬了。若是王都安格兰一战将无法避免的发生,他一定会留心乌比诺的性命和处境。
“我自己都记不清公爵那些漫无边际的闲话了,”背后那人很惊讶,“看来目前为之一切顺利,最危险的部分已经完美度过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里格问道。
“已经够了。接下来我们要决定镇静剂的剂量,”那人说,看起来不是工匠,是个医生,“但我们药物的库存越来越少了,你有什么见解吗,学徒?”
有个年轻人清了清嗓子,“黑木的汁液可以让受术者保持镇定,但不够抵消创伤的痛苦。好在我们最近多了很大一批潜蜥的黏液,可以在稀释之后用于浸泡止痛。”
“这两种物质混合会让人陷入沉睡。”忽然传来了米拉修士的声音,“如果颅骨手术出了意外,有可能会让他再也醒不过来。”
“我相信我的意志,”里格骑士忽然开口,“就用潜蜥的黏液止痛吧,我不需要药物来维持镇定。”
“我持怀疑态度,”那人说,“不过既然米拉修士在场,些许意外也有的补救。我想我可以和你对话,一直确认你的状况。”
塞萨尔感觉有什么东西按在了自己的颅骨上,感受非常清晰。“写下符文的地方还疼吗?”那人问道,“比起刚才怎样?”
里格骑士喘了口气,“非常疼。”他说,这家伙差点就没绷住沉稳的语气叫出了声。
“能说话已经很不错了,”那人说,“秘仪法咒完成之前是一些寻常的破咒法术,你的颅骨会被软化,变得凹凸不平,现在我们需要进行真正的锻造并完成最终的步骤。”他说,这时候忽然又有了工匠的感觉,“我们边说边进行吧,里格骑士,不过我得聚精会神,恐怕没法和你说太多了。”
塞萨尔还没做好接受锻造的心理准备,就有包着木头的铁件塞进了他的嘴,卡住了他的骨头。这似乎是某种加工军械的工具,常在锻造车间看到,过去是卡在军械的缝隙里给铠甲进行塑形,现在竟然卡在了人的颅骨上。如果不是身处特兰提斯,待在他一手造就的地方,他一定会以为自己被人骗了喝下毒酒,目的是掏出他的头骨做成神秘的装饰品。
这地方一片漆黑,可能是为了缓解受术者的精神压力,因为他分明感觉有锤子架在了他脑壳上,起初还只是架着,接着就开始均匀地敲打起来。他在幕帘另一侧听到的敲打声响,竟然是锤子敲击颅骨?
“这是个。。。。。。非常精密的操作。”那人说,“我承认你们人类很难把握住分寸,所以我也承认我不是人类。我这么说,是为了告诉你我锻造过的血肉多到可以堆满一座城市。最初拿你们神殿骑士试手的时候我自己也很忐忑,不过后来我就逐渐习惯了。比起锻造建筑工,给你做加工其实不算难。”
里格骑士很冷静。“建筑工不只是一些可怖的血肉金属孽物吗?”
“不,我们锻造建筑工,这个工序称为重塑。它的目的,是给死去的血肉赋予生机,令其完成它们生前都无法完成的壮举。我们会把金属压制紧实,使其表面孔隙闭合,从而使得与其相接的肉体也得到一定程度的硬化,每一枚金属刺的分布都大有讲究,和各部分肉体的分布有着惊人的和谐一致。关键在于,它从外部看起来混乱驳杂,内里却遵循着严格的计算。”
“你说计算?”
“好吧,”食尸者工匠说道,“在那位先知到来之前,我们的工匠行当都凭师徒传承,经验和主观感受居多。不过在那之后,我们很快掌握了数学的工具,也证明了一件事,——我们的锻造方式在数学上有着惊人的和谐一致,换句话说就是符合理性的认知。你还能听得清楚吗,骑士?”
塞萨尔想说,这能听得清楚就出怪事了。他的头上卡着固定钢铁用的锻造件,他的脑袋在快速锤打中震得嗡嗡作响,而且不止如此,每一次敲击,他颅骨中都有一些无法言说的词句在低声回响,毫无疑问就是刻在秘仪石内外的法术符文。
他发现这事除了意志坚决到一定程度的神殿骑士,寻常人还真忍受不了,仅仅后半段记忆他就觉得像是在上刑了。一直到工匠把他颅骨锤了个遍,他才缓过来,听到工匠还在说个没完。
“有件事我觉得很难奇怪,”工匠一边收拾锤子一边说,“到处都可以看到你们为政治家、为诗人和为神殿司祭立起的雕像,却从没见过你们为工匠、医生还有厨子立像,即使那位乌比诺大公,他说着食物对军队的重要性,也没见他决定给改良面包口感和味道的厨子立个雕像。我觉得立在他府邸门口就不错。”
“如果是我,”米拉修士点头表达认可,“我会给发明熏肉饼的人立一座雕像,就立在我的图书馆门外面。”
里格骑士睁开眼睛,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脑子里仍在嗡嗡作响,在诸多法术符文之间反复回荡。骑士根本说不出话,而且正如祭司所说,神代的门扉对他紧闭了,神的目光几乎无法越过秘仪法术的阴影看到他,——这才是最需要他坚定意志和信仰的地方。
他接受了秘仪法术成为法术的天敌,那些高明的修士也再无法奈何他分毫,但他却也失去了往昔,再也无法感受到神的视线。渐渐的,塞萨尔从这缕记忆中挣脱出来,个中感受实在很难言说,真正的目的也一样。究竟是为了让施术者和受术者感同身受,避免手术走向无法挽回的残忍,还是为了借着亲身体会判断自己的手法有何失误,技艺是否还需改进,两者都有可能,他一时也不想追问。
不久前走出去的人就是这名里格骑士没错了。一个活着的秘仪石,反制法术的符文包裹着他的颅骨,庇护着他的灵魂,将其至于绝对的黑暗之中。
“权杖已经准备好了,”米拉修士说道,“接下来我要告诉你,塞萨尔,上城的战场主要分为两部分,一个战场是禁绝法术之后我们作为世俗中人围绕熔炉祭坛交战,一个是神迹之间的对抗。两者彼此影响,前一个战场还要考虑到守卫上城边缘的塔楼,避免有人突破防守威胁到妨碍下城敌军的法师。”
塞萨尔揉着自己的额头,“这些人形秘仪石。。。。。。”
“神殿骑士会在世俗军队的庇护下突破上城,寻找禁制的痕迹将其破坏,破坏得越多,对法术的压制就缺损得越多,我们也会越难防守。这些人可以在关键的时候弥补缺口。”米拉修士说着陷入沉思,“主要问题在于,就算压制了法术的手段,还是会有一些极其特殊的存在,他们在世俗层面掌握着超越性的力量。你的另一半自我算是个典范,除了她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