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德拉又看向地上的死人。“我认为你不会做这种事。”他指着地上的尸体说,“我看不到你心里有这股血腥味。”
他不会用血腥手段排除故人?这可真是一针见血,塞萨尔想。这话说出来,就像是要求他在某个时刻杀死戴安娜和阿尔蒂尼雅,只因为她们的路途妨碍了他所描绘的蓝图。信使倒是很有这股血腥味,她杀害故友的经历,也不止是他们初遇那一次了。
“但我会把希望交予后世,我不会执着地抓住任何东西。”塞萨尔承认说,“而你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腐烂。或许你已经意识到了,但你不愿意接受。”
坎德拉又不回答了。
塞萨尔当然不想放过他,“你不知道,如果你有勇气接纳那些工坊工人,为他们开辟变革的路途,为他们燃起熔炉的烈火,这世界会变得有多不一样吗?而现在,你甚至要用迷失域来困住熔炉之眼。”
“想也想得到,但这是背叛过去。”
“不,你想不到。而且这不是背叛过去。你们都是从这支逃难的队伍而来,他们没有任何人是如今的王公贵胄,是受封的祭司和骑士。过去早就已经被背叛了,我才是在纠正被你们背叛的过去。”
坎德拉转身走开,跟上队伍,塞萨尔觉得这家伙像块死板的石头,也不知这地方时间的流逝和外界相差多少。不过必要的时候,米拉修士会唤醒他,所以他也不急于一时。
冰川纪的太阳苍白朦胧,暴风雪从北方吹来,逃难者都弓着身子顶着风前行。风里夹杂的雪花比瓢泼大雨还要惊人,一个人要是不把帽子放低盖住脸,很快就会糊满积雪。要不了多久,被放逐的人就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他们自己的踪迹也无处可寻。塞萨尔极目远方,看到整个世界都一片灰白。
在这地方,人们的视野只有几米远。
这时候,塞萨尔看到了索莱尔,虽然从这里看去只是个影子。她迈着无声的步伐,口中缓缓吐出白雾,一手提刀一手拿着弓箭,没入树林深处。他看到野猪从树丛中逃出,身上插着贯穿身躯的箭矢,没跑几步远就一个趔趄,倒在枯枝中。
接着,从深处传来树木破碎的声音和踏过积雪的奔跑声,没过多久,一头腹部挨了一刀正在喷血的野猪也冲出树林,趔趄翻倒在积雪中。
“你从来没有看到过前路,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塞萨尔忽然开口,“过去索莱尔引领你们前行,你才走到这一步,后来你就当了隐士,对萨加洛斯的理念不管不顾,因为你本来也看不到,只能蜷缩在大神殿里回忆往昔。现在又到了和冰川纪一样的存亡时刻,你没法再保持沉默,于是又把自己交给了索诺拉。”
“你的贬低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尖锐。索莱尔把你唤到这地方,难道是以为你能摧毁我的心智?”
“因为我在代为诉说往事,而这只是显而易见的现实,”塞萨尔说,“你的心智怎样,这对我并不重要,但分清谁是腐朽之物对我非常重要。如果我确认了你是个腐朽之物,无法再为世间带来任何火焰,那我就可以放心掌握熔炉之火,越过你腐烂的尸体给这冰封的世界开辟前路了。”
坎德拉看着他,“没人可以知晓将来之事,也没人可以宣称自己洞察世上所有东西。”
“一个人,如果像你一样相信世间的秘密无法获知,世界的将来也无法把握,那他就会活在不可知的神秘和永恒的恐惧之中。对未知的迷信会让他永远沮丧颓败,哪怕最微末的岁月流逝都会带走他生命中曾拥有的一切功绩。因为,那些本来也不是他靠着自己立下的功绩,而是他人馈赠。”
当然,还有话塞萨尔没说出来,不过他也不必说这么明白,——索莱尔给予坎德拉的馈赠,他已经用尽了,而那些馈赠就是他之所以成为神选者的唯一理由。他会听出来的。
塞萨尔跟上了索莱尔的步伐,留坎德拉一个人陷入沉默中,想趁机看看她这些年经历着怎样的生活。逃难者们的奔波似乎已经持续了许多年,前路依旧荒凉可怕,但索莱尔不时会带来一些猎物,并组织有勇气的年轻人组成打猎队寻找食物。
他没见她吃过肉,只看到她边走边一把把吃下树枝上的雪。白昼的每一刻她都在风雪中寻找猎物的踪迹,夜晚她也会在高处行走,站在可以眺望远方的岩石上眺望茫茫冰封的大地。
岩石几乎冻成了巨型冰块,苍白的月色铺在本就苍白的大地上,显得这里不是在现实,而是某处荒原的异境。
逃难的队伍暂缓步伐,找了处洞窟稍作喘息。塞萨尔背倚岩石而坐,注意到这处断崖颇像是他们曾在深渊边缘待过的地方,然后就像当初一样,索莱尔伸手往前,在错位的时代把冰凉的指尖搭在他脸颊上,好像还能感受到丝丝暖意流入她手中,把夜晚的寒意和前路的迷茫一起带走。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她满头长发随着风雪飘舞,然后和她的手一起落下,只余满地寂静和寒冷。
“我很久以后才发现,”坎德拉说,“我们的领袖活在看不见的虚无之中,她所追寻的一切和她都是错位的。她过往的疯狂造就了她后来的疯狂,就像真正活在她身边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有她想象中的存在才是真实的。”
这家伙想说,索莱尔想把神选者们存在的痕迹全都抹去,是因为在她眼里他们并不存在,反而塞萨尔这种当时并不存在的人,在她看来才是唯一真实的。
“从你可悲的现状来看,她的决定不完全是错的。”塞萨尔说,“当然也不完全是对的,因为她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候,她没能给出将来的路途,要不然,一定会有像你一样迷茫的神选者站出来支持她。如此以来,她就不会失败得这么彻底。”
坎德拉盯着他,“你好像在说你就是她给出的将来的路途,你的傲慢,就像。。。。。。”
“我什么都没说,”塞萨尔回过头去,“在索莱尔二十岁之后,我和她就互不相识了,留在记忆中的都是些尘封的往事。她做出的决定和我并不相干,我做出的决定也和她无关。世界就像一个繁杂臃肿的毛线团,我能做的是抽出一条象征着秩序的线。因为这一个决定,我就可以掌握将来的秩序,而且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我才能掌握自身、他人以及世界的命运。”
他声音低沉。“所以我说你傲慢,后来者。”
“我也有我想说的话,”塞萨尔对神选者说,“一堆腐烂了一千多年的肉块还赖在神殿的王座上,这对我是一种羞辱。我要把你们都流放到神代的下水沟里。”
“羞辱?对你?”
“我活在一个腐烂的肉块盘踞王座的世界,这难道不是一种羞辱?”塞萨尔反问他,“你已经腐烂的很彻底了,索诺拉也一样,还是说你没看过他那些受选的贵族密使?没看过他的利益交换和他编织的权力网?如果说米拉瓦是一个蛮横的暴君,那么,索诺拉难道不是一个贪婪无度的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