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想往哪去就往哪去,用不着征求我的意见。”他说。
“我要去安格兰见识贵族们怎么取缔国王,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去说好的地方见一面卡莲修士才行。”她说。
“她应该在特兰提斯过的很好,以后会更受尊敬的。”他若有所思地说。
“你很得意?”她侧目过去。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打我,塞希雅老师。”他接话说。
“我以后打你的理由多的是,”她说,“不管怎样,卡莲修士不会常住在特兰提斯的,你这自以为是的小东西。”
他点点头,似乎不觉得奇怪,“结果她还是只想旅经每一座不一样的城市,倾听人们不一样的故事吗?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是你的雇主了。”
“你会为你过去对她大放厥词付出代价的,塞萨尔。”
塞希雅睡了大半夜,然后又在夜晚的漆黑和寒意中醒来。她伸手触碰头盔里的塞萨尔,看着他裹在修士的衣袍里,双手随着呼吸轻微起落,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知觉。
她感觉这事只能称为匪夷所思,她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没感觉有什么事情匪夷所思过,这家伙的存在是头一次。
月亮早已隐去,夜色比深渊更黑,这些天的白昼也灰蒙蒙的,像是一切光芒都被特兰提斯汲取了,于是周遭的世界也都黯淡了。
她这路上试探过不少次,可以确信的是,塞萨尔当真是个一无所有的小孩了,包括道途也不存在,只有过往的思维流淌在他意识中,还因为身体受限转得缓慢了不少。他的手随着呼吸轻微起落,也透着些许寒意,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在寒夜里冻死,但他依旧表现得毫不在意。
为了做成某些事吗。。。。。。
北方的要塞,南方的巨城,以及奥利丹最终的局势。
塞希雅坐起来,身上裹着神殿的睡毯,望向东方寻找朝阳,但朝阳不在,晨曦也不在。宏伟的战争好像一场乱梦,甚至比乱梦的印象更加模糊不清。
醒来前的梦境里,还没变成小不点的塞萨尔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在幽暗深邃的坟墓中穿行。古老的灯盏在潮湿的岩壁上晃动,两人就像寓言故事里的死魂灵,被长着千万张面孔的血肉巨墙吞噬,迷失在它的身体内部。
乱梦确实比前不久的攻城战清晰多了。她仍能感到幽深的沟渠绵延远处,水流穿梭悄无声息,静默中的时间仿佛永恒,每个瞬息,每个钟头,每一日,每一年,都没有什么分别。他俩驻足在曲折的石室中,凝视梦境的黑暗,黑暗的彼端有众多人脸扭曲地堆积在一起,注视着他们,每张人脸都在说他们认识自己。
塞希雅揣摩着自己断断续续的乱梦,一直揣摩到晨曦初现。她站起身来,把塞满了修士袍的头盔挂在腰侧,就带着熟睡的孩子走进了林间空地。
她在山坡上蹲下来,审视北方的山地和原野。她觉得气候的剧变比想象中更快,神代的碎片嵌入人世,影响的绝不只是它降临的城市本身。今后的世界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分明是晨曦初现的时刻,万物却好似在隐入晦暗中,飘渺的雾气在脚下的河谷中飘扬,升到她脚边时已经成了无比熟悉的漩涡。她审视着自己身边一切,不禁陷入思索,迷失之神的神迹是从何来?
它们是从特兰提斯传到了远方,还是因为效仿了诸神之举的塞萨尔?也许,他即使不刻意追寻道途,诸神的意志也会在他身边悄然显现?
这时候,塞萨尔还在沉睡,就像所有的人类婴孩一样,而他作为婴孩甚至比寻常的人类婴孩更小一些,可以裹着碎布塞进神殿骑士的头盔。据塞弗拉说,这是因为他把自己烧得太彻底了,完全没有考虑过此后的事情。
她点起篝火,热了点肉汤,目光越过远方山地揣摩自己前进的路线。最近的城市不远,不过得考虑卡萨尔帝国的援军和奥利丹王国军前进的方向。最近一段时间,特兰提斯会很安全,但特兰提斯周边区域并不安全。她不会走在其他人能看得到自己的路上。
正想着,塞萨尔睁开了眼睛,“老师。”
“我在。”塞希雅说。
“我知道。”他说。
“你已经说了三天了,塞萨尔,你一醒过来就要问我在不在。”她说。
“我只是把婴孩想要表达的恐慌不安表达出来,塞希雅老师。”他回应说。
“本来你该放声大哭?”她问道。
“看不到你在的时候,我能体会到这种情绪。放声大哭确实是个选择,就像其他所有找不到自己父母在哪的婴儿一样。如果有人不知情,我会试试的。”塞萨尔说的有些玩味,显然他并不觉得羞耻,还想找个契机实践一番。
“婴儿的恐慌来自血肉之躯的本能,而非灵魂和意志吗?”塞希雅思索着说,“倒是很奇妙,不过,你最好不要被我看到你真在装婴儿,不然你就完了,塞萨尔。每一笔账我都会记下来,等到了你能挨打的年纪,我们再来挨个算。”
“你对我的要求真是严格。”他说。
“是你变成婴儿这事太荒唐了。”她说,“还是从河里捡出来的,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像山民的故事,婴儿就是人们结为夫妇之后去河谷边上拜神,然后在河里捡起来的。我小时候听过不少这种糊弄小孩的故事。”
“你觉得那是某种河流吗?”塞萨尔问她。
“我很难说,”塞希雅说,“至少不像是现实的河流,可能也是神代的一种体现吧。神代。。。。。。”
“神代已经不是个虚无缥缈的词了,不止是对你和我,还对每个看到神代碎片落入人世的生灵。”他说。
“这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复杂难行,你也出了一份力。”她说,“我会根据我看到的一切考虑如何对待你的,塞萨尔,这就是你非要认老师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