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龙先知在推动米拉瓦真正接受它们吗?也许是,也许在她看来,米拉瓦若不真正接受将来的记忆,他就只会驻足在这个年纪,无力面对今后越来越残酷的考验了。
米拉瓦把塞萨尔的手攥得更紧了,“最初是醒来时满身冷汗,虚弱疲乏,好像我当真在大雨和泥泞中跪了几天几夜,我竟不知道哪一边是梦境,哪一边是真实。好在那段时间战况顺利,我才能用深海的经历稳定我千余年前的梦境。”
终于来到船舱深处的居所,这位神选者皇帝前倾身子,倒在乱成一团的被褥上。他的黑眼睛如同深潭,双眸好似隔着两个世界凝望远方。他仍在喃喃自语。
“但是战况急转直下,我耗尽心思才稳住阵线,没有溃退到底。这下子两边的惨状彼此交融,变得更加摄人心魄,梦境里满是黑暗的阴云,深海也遍布着无边无际的哀嚎。我难分虚实界限,又感觉自己无处可逃。直到有一天我终于不再梦见以后的事情了,却梦见自己回到了卖儿鬻女的市场,在堆满尸骨的幽暗街巷里茫然张望,——还是和现实无异,我没法正常做梦了!”
被褥似乎浸透了汗水,这地方也潮湿阴寒。塞萨尔打量舱室,发现桌上有用法术封存的热汤,雾气都凝结在停滞的时间中。这地方能做到这事的也只有真龙先知了。但她为什么自己不来安抚这家伙?是因为她也看着头疼吗,还是说她牵扯到亚尔兰蒂的起源,缺少合适的立场,没法和米拉瓦深入讨论太多?
“起初我也没有太在意,”米拉瓦说,“经历了这么多,我觉得这点危难我还可以承受,只要度过困局,深海的鏖战和梦中的阴霾也不过是我生命中一些微不足道的挫折。于是我继续着手战事,拿着真龙先知给我的资料进行推演。如今世界的剧变尚未发生,纵使法莫雷莫斯投身深渊,也只能得到一些自欺的把戏,用不了多久就能破解。”
塞萨尔把米拉瓦扶起来,舀了点热汤给他。兴许是因为最近卡莲修士展现出了照顾小孩的精妙技艺,哪怕他嘴巴紧闭,她也能强灌山羊奶,他做这事的动作也娴熟了不少。即使这家伙没什么反应,他也能把热汤给喂进去。
米拉瓦咽下食物,沉默许久。“梦境的真实不改,梦境本身却在退行。我发现我困在了那个遍地饿殍的陋巷,父亲拽着我和往来行人争吵议价,说一定要卖出个好价钱。还有更早的乱梦,我那长姐流连暗巷卖身,结果客人忽然发狂,据说是遭了野兽的诅咒,找到残骸的时候,她已经是裹在破布里的一堆碎骨肉糜了。我们不知何为悲哀,只是忙着在碎骨肉糜里挑拣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几枚银钱。”
他话语渐缓,也不知是难以言说,还是在回首往事。人们说到太过刻骨铭心的过去,言语就会自行中断,这完全不受控制。
说到半途,米拉瓦还下意识用手去舀碗里的汤,好像乞丐刨食碗中残渣。塞萨尔发现这家伙有着贵族一样的相貌,习性却是难民姿态居多,只混杂着一些快要遗忘的贵族仪态,像是某种朦胧的婴孩记忆。
看来当年的战争深入到种族层面,逃难贵族一旦卖完财产,比起其他难民,唯一的优势,就是自己漂亮的儿女能卖个好价钱。
“你在这些梦里困了有段时间了?”塞萨尔问他。
“是有段时间了,身体跟着梦境一起退行,我也有段时间没亲自去过战场了。”米拉瓦恍神说道,“就是因为长姐没带回来几个钱,家族中人才决定把我完整地卖个好价钱,而不是赶我去暗巷里不断交易。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我那勇武善战的长兄身上,并把我当成奇货可居的货物培养。”
“老米拉瓦也曾受困许久吗?”塞萨尔又问他。
“也曾受困过。”他凝视飞渊船黑暗的长廊,“老米拉瓦尚可抛却过往,可我就是老米拉瓦抛下的过往,我要怎么才能抛下自己?每一座神殿都告诉我如何对待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或是忘却,或是忽视,或是抛下,但都对我无用,因为我就是过去那部分。”
“你希望我守候你,让你能逐渐走出这段往事吗?”
“我希望。。。。。。你可以帮我把梦延续出去,老师,就像当时是你买走了我。”
“这法子可能是毒药。”塞萨尔说,“过去你这么说,也许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念头。现在你这么说,我就不好说会有什么结果了。”
米拉瓦倚靠过来,抬起眼眸和他对视片刻,然后难以抑制地紧紧贴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怀里。塞萨尔看到从他身上飘散的思绪变缓了,把他肩膀抱住的时候,它们彻底稳定了下来。这家伙快和冬夜一样纤细柔软了。
“我本来想谈论更致命的问题,谈及那些深邃的秘密,——毕竟它们关系重大。”他飘散的思绪逐渐平稳,声音也变得平缓了,“不过事到临头,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些自己的东西。如果你拒绝了,我再把别的拿出来和你慢慢谈条件。。。。。。”
“你是怎么做到总能比我看着更脆弱的?我都已经这样了。”
“我有给人当金丝雀的专业素养,父亲说的,”米拉瓦双臂环绕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耳畔轻叹,“其实我比你看到的还要弱小,每一次都是。而你恰恰相反,即使你缩在襁褓里,我也觉得你是用兽角、牛皮和兽骨构造成的。一定是这样,不然你早就被亚尔兰蒂折磨疯了,撑不到现在。我每次逞强挑衅你,实话说,都有些得意忘形的意味,像是在悬崖边走索。。。。。。”
“你又在我耳边呵气了。”塞萨尔拍了下他的脑袋,“不过,就像你说的,我们还是该从你发现的威胁开始,你觉得呢?”
“如果你趁着我还是个少女的时候让我怀上孩子,你就不用担心青年君主盯上你的屁股了,——你觉得哪边更重要一些?”他的轻笑里带着水汽。
“我会用木棍打你的屁股的。我是说真的。你顺着梯子往上爬有些快得过头了。虽然这未必不是种君主的素质。。。。。。”
这少年抬起他惹人生怜的小脸,脸颊微微泛红。如他父亲所说,他确实很有素养,也不知道都给他脑子里灌输了什么东西。“我认为,老师,”他说,“这也是你教给我的技艺。”
塞萨尔抬手抚摸他的脸颊,用力扯住腮肉捏了捏,然后低下脸和他对视,“现在你不能说你认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是你买了我?我是你的奴隶、学生以及。。。。。。”
“说真的,你得反思一下为什么老米拉瓦要把你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