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眨眼,看着塞弗拉的手指从他眼窝上离开,她的右边眼帘半闭着,掩饰着眼帘下的空洞,还在不断往外渗出鲜血。看来,有人得到一枚眼珠,就有人要失去一枚眼珠。
“灵魂裂分。”伊斯克利格侧目凝视他俩,声音起初低沉,然后越来越高亢,“一人掌握伪神之钥,一人于诸神帐下受选,即可超越困局。我们千年万载驻足此地,逡巡徘徊,竟然是因为这个?我们的灵魂早已破碎,无法承担任何缺损,更谈何分裂?绝路,——这里也是决路!我们的归宿竟是绝路,我命定的竟然是死亡?”
塞萨尔把眼睛眯成细缝,努力适应塞弗拉的眼珠和视野。
“伊斯克利格。”塞弗拉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她直呼名讳,仿佛她才是塞萨尔,和伊斯克利格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有的灵魂都归于一途,你的命定之所,未必是其他灵魂的命定之所。你的错误,难道不是你只想拯救自己的族群?”
“虚无!千年万载的虚无!”伊斯克利格高声尖啸,声音震荡着残忆中的一切。古老的树木都向外坍塌,最终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圆环,和墨绿色的藤蔓挤作一团,如群蛇般蠕动。
塞萨尔微微睁开一丝眼睛,用了塞弗拉才该用的称呼。“得了吧,父亲,你像个垂暮老人一样到处徘徊的时候,菲瑞尔丝已经拿着你们的遗产成就伪神了。野兽都被驱逐,仓皇南逃,就连门扉那边的黑暗也只承认她,而不是承认你。”
“那是绝望之路!”伊斯克利格咆哮起来,说出了让他意外的发言,“用更深沉的黑暗对抗黑暗,用更绝望的阴影对抗阴影,用更残暴的恐怖对抗恐怖!我们的脊梁早已在祖先手中折断,我们无法再拯救,只能用最残暴可怖的方法挣扎,面对未知!”他忽然扔掉了剑,在塞希雅意外的眼神中恸哭起来。
“这家伙该不会。。。。。。”塞希雅发声了,她也知道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像个痴呆老人。
“拯救在何方?”伊斯克利格喃喃自语,像个痴呆老人一样后退许多步,抬眼眺望远方遮天蔽日的空御。“我没法再像祖先一样凯旋了。”
他们几个彼此交换眼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塞萨尔把塞弗拉的手攥得更紧了,意外来得实在太突然,好在结合过去得知的种种碎片,他已经勾勒出真相的面孔。要不然,伊斯克利格这些癫狂的发言还真不好理解。
塞萨尔伸手拂去她脸上的血泪,抚至她唇角时,他顿了顿,往前靠近,在她少女的柔唇上印下一吻。嘴唇相触时,她投来一个无奈的视线,好似在告诉他自己不吃这一套,别想趁乱种下莫名其妙的情愫。
伊斯克利格站在空地上,一言不发地仰望空御,忽然又垂下脸来。他的眼神涣散无比,凝视他们俩时却又恢复了些许焦距。
他的面孔绷紧了,声音就像地底的雷鸣迸裂开来。“我将在残忆中永远徘徊,直至时间抵达尽头,但我的残躯仍在世间行走。那残躯将追随你们探索前路。”
塞萨尔发声干笑,“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追随我的剑舞者亦会同来,用剑击败他们,用你们的勇武证明谁能担当领袖。”伊斯克利格说,“我会蜷缩在黑暗中守望。”
“有这个。。。。。。必要吗?”塞萨尔觉得这事是真有点荒唐了,让伊斯克利格的现世残躯加入他们的队伍,还附带不知道多少个萨苏莱人剑舞者?“我想说,”他说道,“我们不过是几个有点钱的流浪者,一路往北边旅行,只是夜里做的梦不太寻常而已。”
“追寻真相之路将遍布阴影和死亡,越往深处,越是危险可怖,残忆和梦境涌入现世也不过是瞬息间。必要的时候,他们会为你牺牲。”伊斯克利格声音低沉,他连低语声都像是在嘶吼,“你难道不知道那条双头蛇真正的来历?”
从残忆和梦境涌入现世?塞萨尔看向塞弗拉。
“别看我,”塞弗拉摇头,“我只知道那条双头蛇一直都在那里。从我生下来就在。也许它是从残忆里来的吧。我也不知道。”
“好吧,那用秘仪石。。。。。。或者用秘仪法术可以抵挡这些残忆吗?”塞萨尔无奈地问道。
伊斯克利格显然知道什么是秘仪法术,洞察得比所有法兰人都深。“秘仪法术总是可以反转法术对于现世的扭曲,将世界复归于它本来的面目。然而有些存在本身就携带现实而来,秘仪法术也毫无意义。诸神不是在扭曲,是在用它们拥有的现实淹没现世,不管那些现实有多疯狂可怖,有多违背过往的认知。”
如此看来,菲瑞尔丝探索秘仪法术,很可能是为了探索如何像诸神一样淹没现实世界。伪神的意义,也许就在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现实的结构,秘仪法术则是她检验这份现实是否稳定的试金石。
在菲瑞尔丝大宗师疯狂的现实中,生灵可以逆向生长,可以退缩成婴孩,甚至是一枚孤零零的种子,——这也是她所缔造的现实结构?
伊斯克利格看向塞希雅,发声低语,“穿透不同现实的利刃,比一切法咒和技艺都更值得信任。此人用灵魂丈量时间的尺度,穿越生死门扉,抵达永恒之境,将所得一切都汇于利刃。最终她了结残躯,从最彻底的遗忘中得到新生,手中仅握那柄利刃。这是苦行,——苦行中的苦行。”
塞希雅保持沉默,毕竟,塞萨尔已经为她讲过她在智者之墓的故事了。当然,从伊斯克利格口中诉说出来,确实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
“暂别梦境吧。”伊斯克利格又说,“你们大战在即,不应带着一己私欲深究乱梦,引来梦魇,害得你的同胞蒙受不必要的创伤。这是场神圣的战争,将会改变现世的格局,你应当祝福他们,愿他们手握胜利归来时,就像故友从异乡归还。”
塞萨尔看向塞弗拉,捏了下她的手,问她这人够不够当父亲,然后得到了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