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否认声线越发柔和,话语中的含义也愈发令人惊讶。人们很少会是他们看起来的样子,也很少会言如其人,在她身上体现的尤其明显。揭开完美的神像之后,这才是她真实的样子,这种真实也令她的美越发耀眼。
塞萨尔发现自己正在屏息注视她,换来莞尔一笑。这微笑初看不明其意,只觉得温柔似水,如今才能发觉其中蕴含了多少旧时创伤。因为知晓她笑中深意,这微笑也更美了,虽然他知道她在笑他孩童一样的爱和渴望。
“我会像满足孩子一样给你一吻,”海之女说,“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在侮辱你。因为,我觉得这更像是伸手抚摸小狗的脑袋。”
她真诚的话语中毫无讽刺之意,不过听起来比有意的讽刺更让人触动,但凡塞萨尔有一丝羞耻感,他就该钻到地缝里了。她微微倾身,嘴唇轻轻触碰他的,就像羽毛拂过湖面,不会激起一丝涟漪。
人鱼的柔唇光滑寒凉,带着晨露的。嘴唇轻触间,她的眼眸中映着诙谐和宁静,像是母亲在轻抚自己的孩子。
这样的吻塞萨尔还从未体会过,只感觉她的气息浅浅萦绕,温暖无比。她自带年长者和权力者的光环,既因为她女王的威仪,也因为她曾走过的漫长路途,因为她灵魂中岁月的痕迹。然而更深层的性格却诱使他视她为少女,甚至比寻常少女更天真圣洁,甚至显得孱弱。
人们复杂的面目在她身上体现的太过强烈,信仰接近崩塌的人站在虚无的边缘,追问自身存在的意义,这就是他从她的话语中听到的东西。在久远的过去,她的同胞已经证明了路途的终点,——死亡,这就是对过去的一切痛苦和折磨、对自身存在意义的绝望追问。
深渊就在前方,一跃而下,即可否定过去的所有。
好在,海之女尚未跌入深渊,因此他还能读到她灵魂中镌刻的古老深邃,并在伤痕深处看到她的过往。她像是一个无法抛下过去的米拉瓦,身为聪慧少年的米拉瓦如果和老米拉瓦同在,也许就是她如今的样子。
有时她以精妙的洞察和超越人类的温柔令他惊讶,不经意间,又会变成一个的少女。在某些意义上,人鱼们都像是无法长大的孩子,他们永远都活在同胞们无处不在的抚慰和支持之中。
这份抚慰落在塞萨尔身上,表现为牵着他的手,回应她并不理解的爱意,还让他在她的臂弯中寻得一份安宁。
唇分许久之后,他才回味过来她这吻的味道。
海之女带他来到那片沙滩,塞萨尔却看到参天巨树编织出壮丽的斗篷,看到古老的墙垣伫立其中,墙身刻满了人鱼和海妖共有的叙事浮雕,诉说着他们古老的神话。苍翠的藤蔓四处蔓延。海水冲刷礁石和砂砾,留下到处散落的贝壳。
这一切当然不是自然出现,而是她精心搭建,森林、建筑、浮雕、贝壳,都是从她的记忆而来。
她领着他穿行在她造出的梦中,比她平时更兴奋,声线也像少女般轻灵,讲述着那些恢弘悲壮的族群往事。塞萨尔根据他对黑暗时代的记忆理解她的故事,可惜绝大多数他都闻所未闻,那些故事大多不是人类的故事,视野中心也和法兰人的英雄史诗差得很远,也许他需要在米拉瓦的记忆中多徘徊一阵,用他自己的眼睛去看。
塞萨尔问她,她是否也听族群的老人鱼讲过这些故事。
“很久以前,”海之女的眼眸中闪烁光彩,“我的抚养者也是像这样,带着我们这些同一批出生的小人鱼在墙垣间游动,为我们讲述族群的英雄史诗。他告诉我们将来的责任和重担,讲述何为牺牲,何为英勇。我带着这些遥远的向往和同胞的支持活了很久很久,就像我从未长大一样。”
她讲述时就像自言自语,似乎期待自己能为此欢庆,却只令她陷入更深的怅惘。
地势逐渐崎岖,海之女像在水中一样在幽暗的森林中穿梭游动,如果不是塞萨尔靠在她怀里,追上她还真有些难度。神秘的林间突现湖泊,塞萨尔看到巨大古老的花岗岩堡垒散落林间,意识到这地方竟然是叶斯特伦学派的遗迹。她穿过石缝,用鱼尾掠过水面,激起清亮的浪花。
她在豁然展开的光芒中驻足,湛蓝的天穹璀璨无比,塞萨尔竟要眯起眼睛才能适应。神秘的堡垒建筑群也在他眼前展开,巨大的广场刻满法阵,堆满巨石却寸草不生。在当年的叶斯特伦学派和周遭森林间,似有无形的屏障阻隔着一切,人鱼栖息湖底,精类也与其共存,简直是最为古朴田园的法师故事。
塞萨尔抬手眺望,意识到他从未在远处或高处看过叶斯特伦学派古老的驻地全貌。还是仆人的时候,这地方像个巨大的监狱把他困在亚尔兰蒂身边,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目睹人鱼的幻影在湖中游曳,看着鸟群在林间飞掠,沿着森林的边缘处迂回。连那些影影绰绰的精类幻影都会有意避开,仿佛知道此地不可冒犯。
“这就是我们都曾向往的故乡。”海之女带着他投入湖中,又钻出水面,在花园间徘徊,“似乎也是你的另一个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