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仍旧相信你可以改变什么吗?”卡莲问他,低头俯视他的脸庞,“这世界将如何收场已经很明显了,最终的结局,无非就是混乱、鲜血和诅咒。”
“我试图相信。。。。。。”塞萨尔沙哑开口,试图借着他自己的偏执恢复镇定,“这是我延续自己生命的伎俩。”
“即使终是徒劳?”
“即使是徒劳。”他说,“我靠着欺骗自己苟活至今,把我欺骗自己的话语变成真实,欺骗历史变迁,欺骗自己的死亡,欺骗他人的信仰,欺骗一切。。。。。。”
甚至是欺骗永罚,欺骗深渊之神。
塞萨尔竭力坚持自己的念想,用卡莲修士的始源之眼凝视历史流转。破碎的世界得到弥补,深渊逐渐消失不见,众多堡垒拔地而起,茂密的森林也遍布世界。
一切本来宏伟而美妙,却开始陷入冲突,即使古狼行走在世界边缘,也可看到森林陷入燃烧,堡垒尽数倾颓。古狼的足迹在霜冻高原徘徊,目光在战争和残杀间跳跃,烧焦崩裂的高塔沿着山坡滚落,陶土、岩石和金属质地的莫斯兰碎片混杂其中,堆积的树木焦炭里也洒满了精类的尸体,仍在阴燃中喷发出阵阵焦烟。
黎明时代的寂静仍然驻留在古狼的灵魂中,晨曦初现时的辉煌只给它带来了片刻震撼,随后就化作梗在喉头的毁灭和虚无。这些蒙受真龙启迪的种族太疯狂了,古狼如此想到,为何辉煌之后总是痛苦和毁灭?
由不断毁灭的文明史带来的绝望从始源之神的视野中生出,先是席卷了卡莲修士的灵魂,接着席卷了塞萨尔全身,在他脏腑中沸腾。
“如果你不想承受它们,你可以放开我的手。”她说,“你毕竟不是从它的意志中诞生,置身事外也能理解。”
塞萨尔只放开了一瞬,随后就竭力吞下梗在喉头的虚无感。太多了,也太宏伟了,这是他唯一的感受,他甚至分辨不清其中的苦难和牺牲,只觉一片混沌。不能放开,他几乎要咒骂自己,立誓感动自己之后,却因为真正感受到这份恐怖而陷入虚无中。怎能在此时动摇?
卡莲修士是因为知晓终局,才对自身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毫不在意吗?她攀至山巅看到的不止是广袤无比的历史,更是黑暗的终局。她拨开迷雾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通过历史的镜子反射给她的无边阴影。她一直都在凝视它,每洞察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就更确信一分。
诺伊恩的时候她就注视着他,看出了他黑暗诡谲的来历却视线平静,话语也慢条斯理,仿佛他们的来历都很寻常。当时她未受教育也不识字,却对此并不在意,因为她知道,随着众生智慧增长,苦痛也会渐多。
真龙启迪众生之前,阿纳力克化作的众生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因为无知而保持着诸多情感的平等。在诸多种族得到启蒙之后,因智慧而来的疯狂先是造就辉煌,抚平世界的创伤,然后不可避免地带来了现世的地狱。战争在每一片由他们自己造就的乐土中掀起,苦痛和折磨注定成为世界的主旨,只有那些极少数的王公贵胄可得幸免。
可是,灵魂本是一体的。
哪怕是库纳人的智者,也无法从最终的阴影中挽救自己和族群。
塞萨尔跪在地上,虚握着她的手低声喘息许久。
“你在放手和不放之间犹豫不决吗?”卡莲问道。
“是。。。。。。”塞萨尔回答,他想起了自己经历的数次死亡,黑暗时代的许多死亡,智者之墓的许多死亡,还有特兰提斯献祭自己的那次,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真要死去,最终却总会被带回到这世上。那时他不愿细想自己献祭自己是否为了逃避,不过现在看来,他确实总会有些逃避的意思。
他不愿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挣扎,因此,献祭他自己总是最便捷的那条路。
“但我总有理由。。。。。。”塞萨尔说。
这话似乎困扰了她。卡莲修士拿指甲刺他的手心。“难以承担整个文明史的重量,就想转而求助具体的人了?你该不会要用我来象征这一切吧,用握着我的手代替注视整个文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