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也许算是蛇行者子嗣,纯粹的虚体,依存于升天高塔化身的巨像存在。”戴安娜说,“你这个孩子欠缺独立存在的神智,却能为它的血亲承担真龙和神血的磅礴压力。”
青蛇那些破碎的蛇卵几乎在她碗中堆积成山,终究是孕育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所以,你确定它是我的孩子?”塞萨尔看着他们眼前的巨像。
“我们已经预见了。”戴安娜说,“拥有双翼的神之子,只是没想到,这双翼和神血竟在升天高塔化身的巨像之上。”
“不完全是。。。。。。。”海之女忽然开口,“巨像和信使小姐腹中子嗣乃是一体,只是无力承担真龙之梦和神血才被迫分开罢了。”
塞萨尔单膝跪下,揭开信使的黑衣,惊觉她腹部有龙鳞覆盖,散发出方寸光晕。而如海之女所言,巨像竟垂下头颅,合拢双翼,如对自己的主体俯首一般轻触信使身前光晕,继而融化其中。分明是巨城一样的庞然躯体,却沉入一片方寸大小的鳞片中。其破碎的光辉亦逐渐散去,仅仅留下一座失去升天高塔的古老山巅。
“为了承担那份重担,接受古老的祝福,你还要走很长的路啊,小家伙。。。。。。”信使轻抚她腹部的光晕,为此处弧度而喃喃低语,“但愿你可以在你长大之前肩负起它们。”
“有明显的隆起了。”戴安娜终于松了口气,“就像法兰人,像我们所知的先民。野兽人确实都曾是先民。所以,你现在能预见了吗,塞萨尔,预见自己的孩子?”
“无需预见。。。。。。”塞萨尔摇摇头,眨去他眼中的恍惚,“这不只是我的孩子,是承载了众多罪孽、宽恕、希望和拯救的启示。我仅仅是给予它可以直视深渊、可以不受蒙蔽的祝福罢了。只是如你们所说,为了承担这一切,它要经历太多磨砺,要背起太多重负,升天高塔的巨像就是这份重担的具象化。”
在这些祝福之外,它仍然只是尚未出世的孩子,仍然要像世俗中人的孩子一样长大,培养和塑造自己的心智。
“至少,我能尽我所能让孩子们度过完整的童年时代。”戴安娜低声说,“我们可以让他们见证。。。。。。见证我们如何为这世上的生灵开辟前路。”
并在最终直面深渊之神,直面它疯狂的先知们。
塞萨尔希望,那时他会和他们一起,就朝着诅咒这个世界的深渊,朝着彼时已经彻底显现的灾厄神祇踏上征途。为了占据现世而降临现世,这件事情既是深渊之神的契机,也是他们所有人的契机。
安格兰的战役乃是至关重要的分界线,证明他们能够征服深渊的爪牙,彼时,则将是终局的最后一步。
诸神既是纯粹,也是愚昧,在时间之外盲目且困惑,仅凭信仰者的理念才得以洞察一小部分时间之内的现实。世间生灵能凭借长久的痛苦扼杀本来的死亡之主,就意味着他们也一样能扼杀无名的深渊,甚至是构想现有诸神以外的存在。
蒙蔽。。。。。。只要不再受到蒙蔽,只要他们能够抬眼凝视无名的深渊,他们就能向其挥剑。
至于此刻,至于这个已经在踢动母亲的腹中胎儿,则属于他们,属于他们这些还能去爱的人。塞萨尔轻触信使隆起的腹部,莫名想要垂泪。虽然此时光辉散去,无边暴雨再次将人群拥入宏伟而虚无的夜幕中,但借由四处徘徊的熔炉战士,他已经可以聆听到士兵们开始围坐篝火,如所有行伍之人般交换起了传闻。
他们一边保养武器和甲胄,一边肆意谈笑,像往日一样磨利剑刃,缝补棉甲,寻找和擦拭少许铁锈。
诉说,是的,他们在诉说,很多时候,诉说本身比诉说的内容更加重要。有铁匠吹嘘自己今日忙于修建工事,如今营地外宏伟的巨墙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却见旁人自称邻舍,嘲笑他亲自撸起袖子修过的屋顶每个月都要漏雨。有乡下修士担心他离去已久,老家神殿的旧钟没人敲,岂不是让本就破败的地方神殿更没人祭拜。有士兵说今天的面包给雨淋了,吃的很不痛快,于是招呼同乡凑钱去随军营地一起找游鸳。
在当今世道,贵族们的追求对其余人等总是个难以理解的话题,虽然眼下有了拯救世界的感受,但史诗故事太过宏伟遥远。受到神迹一般的光辉感染,受到周遭庞然工事的庇佑,人们抛下担忧之后,难免要回到自己的生活当中。
追忆和往事如同炊烟漫过营地,很快就令他们想起了故乡阳光灿烂的清晨,所有尚未被战火波及时的琐事在笑谈中不断浮现,连贵族和骑士们都谈起了家事,长子愚笨,次子心野,幼子顽劣,妻子又对女儿溺爱过度。人们有时微笑着追忆,有时在思念中垂泪,有时捧着酒杯彼此拥抱,有时大喊大叫着挥拳比武,要较量一下谁的荣誉更多。
连熔炉战士都找到徘徊的恐狼,和它们探讨起了肉是带血生食还是精心烹饪更值得品味。
光辉的馈赠,塞萨尔想到,哪怕只是山巅处转瞬即逝的虚幻光辉,也可以给予他们希望的馈赠。至少在此刻,人们可以将希望寄托于明日,誓要摧毁那肮脏的巢穴安格兰,将瘟疫般蔓延开来的邪恶彻底抑制。
他相信,刺穿那些无边痛苦和折磨的利刃,以及这个荒诞世界的意义,正是由此铸造。这些琐碎、浮夸、顽固、执拗、总是带着种种缺陷的诉说,醉酒后的抱怨,忆起往事时的垂泪和微笑,它们虽不足以压垮千年万载以来所有的痛苦和折磨,但至少可以让这些人守住自己的灵魂。
守护这片领域,指向深渊的利刃便终会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