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塞萨尔,也能洞察她锋利逼人的目光,能在对视中感到宛如坠入无底深渊的沉重力量。亚米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出了她的手稿,诵读起了她亲手译出的诗句。科尔知道,原文都是她从已经毁灭的古文明遗址发掘出的文献,她不仅逐句翻译,还都铭记在心。
“无名之神,它将赐下一切,死亡将是朦胧的幻影,就像陷入睡梦中,可以一朝醒来,生灵的意志将会长存,无论经历多少苦难和悲痛,都会得到庇佑。迟早有一天,所有的生灵都会平起平坐,会得到同样的恩赐,会享有同样的祝福。。。。。。”
塞萨尔只能叹息,这等预言准确得毋庸置疑,却也残缺得毋庸置疑。它们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昭示自己想要得到的希望。
死亡——这个终极恐惧确实会在后世成为幻影,就像陷入睡梦一样,人们可以轻而易举从死亡中惊醒。然后,他们会发现自己并未得到解脱,毕竟,永恒折磨的炼狱不会因为死亡就放过任何人。生灵的意志当然也会长存,无论经历多少苦难和悲痛,都会得到永恒炼狱的祝福。
到了那一天,所有的生灵都会遭受同样的折磨恩赐,享有同样的炼狱庇佑,即使是深渊之神的神选,也无法挣脱一丝一毫。
深渊之神无法言说,恐怕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线上它尚未诞生,甚至可以说,它至今也是一个并不存在的神。若不存在,又要如何言说?言说不可言说之物,这件事就像是诅咒的法术,连尝试都会招来灾祸。
然而神代没有线性时间,没有先后次序,在现世的时间线上,它不存在,在永恒的神代,它却又存在。既然它的存在并不完备,就说明从库纳人颠覆主母的乐土,将第一支举兵反抗的族群屠杀殆尽,从此开始,库纳人就在用痛苦和折磨的炼狱补足它的存在。后来的每一场屠杀,每一次折磨,都在让它变得更完整。。。。。。
直至深渊之神真正诞生,从不可言说之神化作真神,于是,现世也真正化作炼狱。
亚米拉轻声低语,“在那惊人的一天,伟大的预言将会应验,无名之神从天而降,为愚昧的世间带来启示。诸神不得而知,因为它们盲目痴愚,唯有我们,了解这个秘密,——知道它是因为我们才诞生,是我们解脱灾难的途径。”
塞萨尔还想说话,但他可敬的骗子先知已经提前捂住了他的嘴。
“你是怎么想的,科尔?”亚米拉挥了挥她的手稿,“你认为,为什么是无名的神,又为什么在这天之前,我们要让陷入沉寂的诸神复苏?”
连塞萨尔都说不出话来,当时仍然懵懂的科尔自然更不必说。不论如何,这位真龙之灵,他心中已经浮现出深渊。
于是亚米拉更执着地盯着他,那双红眼睛射出的光芒好似能照亮他心中浮现的深渊。这一瞬间,塞萨尔必须承认,很像米拉瓦不幸受她俘获的那天,她虽是邪物,蓬勃绽放的生命意志却是世间仅有。
“真奇怪,我就没有蓬勃绽放的生命意志了吗?”梅莉忽然问他,“为什么你们都不听我的?”
“你还是先把你的主母架子端下去吧。”塞萨尔说。
亚米拉和科尔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才缓缓开口,“你听着,科尔,我们选择真神,乃至真神的天使,其它族群选择诸神、甚至是徘徊世外的残神,其实都是正确的。因为,真理无处不在,每一个族群都掌握了其中一部分,但就因为仅仅掌握了一部分真理,才容易陷入偏颇,引来灾祸。”
“你不能这么——”科尔刚开口就被呛住,用挣扎的眼神凝视她。
“你听着,科尔,”她只是继续说,“当诸神不再沉寂,当真神也得到满足,当世上生灵的生命也都逐一绽放,当神代和现世彼此结合,智识才会从盲目痴愚中诞生。到那时,才会有真正的智神和我们言说真理。从时间诞生以来,没有任何族群实现过这一想法,所以白白把自己的灵魂献给了仍然盲目无知的神。。。。。。”
塞萨尔很想面无表情地别开脸,但梅莉总拧着他的脸要求他继续看。甜蜜的承诺中,常常蕴含着真正的灾祸。
亚米拉说着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些话不该说出去,但我也觉得,我要把我的一切都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你,那样就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再也没有秘密可言了。所以你再听着,听我说——这个神比别的神更接近我们世间生灵,这个神既光明又黑暗,它就像是黎明前的黑暗,看起来会很残酷,像灾厄一样降临人间,用自己的鲜血淹没一切。但是,这血并非绝望之血,而是醉人的酒,让死者坠入迷梦,让生者得到永恒,将为这世间带来从未有过的秩序。”
塞萨尔终于知道主宰者所说何意。他已洞悉生灵背后的灵魂和存在,如同学者洞悉文字背后的理论,借由深渊之神降世,他要重新书写这一切,如同诗人重新谱写自己的诗篇。
至于亚尔兰蒂,她是真心实意相信这一切。善与恶的界定已经在她心中易位,这件事是如此轻而易举,只因为她本就无所谓何为善何为恶。
亚米拉的声音越发悠扬飘渺:“你想,科尔,这世间众生,有谁明白,并且能够告诉全世界,芬芳的葡萄花环和令人痛苦的荆棘花环,它们有着同样的智慧?荆棘刺出痛苦的鲜血,葡萄酿成醉人的美酒,血与酒相合,才能化作真正醉人的芬芳。这位智神,它会用自己的血把全世界的生灵都灌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科尔?如果你不明白,你也不要求助于学术和理性,不要吭声,不要问,只要去感受。。。。。。”
“可是,为何只要感受?”科尔问她。
“因为这里有无法言说的秘密,”亚米拉微笑,“我们现在还不能说,到那个时刻来临以前,我们都不能说。”
身在后世,身为不属于始源的灵魂,并且,身为后世陪她一起长大的仆人,塞萨尔才能听懂她这诡异的预言。对她这种存在,无论预言中的启示真是完美的希望和拯救,还是带来永恒痛苦的恶神,两者其实没有任何区别。她的渴望中只能看到完美的知识和完美的爱,不存在其它任何准则,道德也好,善恶也罢,既不能阻挡她对智识的追求,也无法满足她对爱的渴望。
其余生灵也许是受骗,在预言中看到了深渊之神欺骗性的一隅,从未想过自己会深陷永恒炼狱之中。但她不一样,她会真正投身其中,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这一目的。
同样,亚尔兰蒂也是智者灾难性的造物,毕竟,他才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初的父亲。再回忆诺伊恩的往事,那个名叫柯瑞妮的女巫,也就有了确凿的眉目。
“你对你先祖可悲的挣扎有所感知了吗?”塞萨尔开口问道,他紧紧攥住梅莉想往下落的这只手,“现在看来,你能在法兰人的时代肆意行骗,多半也是借了智者撕裂自我的契机吧?”